隔了两天，大队果然来人通知：公社要办养猪经验交流会，各大队报先进，她夏知春在名单上。赵德柱挺高兴，当着几个人的面夸她：“知春给咱大队争光了，到时候好好讲，别害怕。”

她应了，心里却不踏实。

傍晚，陆绍谦来了猪场。还是那副斯斯文文的模样，推了推眼镜，语气恳切：“夏同志，我听说你被推荐去公社交流经验了。这是好事，我帮你拟了一份发言稿，你参考参考。”

之前陆绍谦总是状作亲昵的叫她“知春”，不过现在也看出来了，她并不愿意搭理他，开始老老实实叫同志了。

夏知春接过发言稿，当面道了谢。陆绍谦又说了一些“你大胆讲，公社领导很看重这事，也是给咱们大队长脸”之类的话，才转身走了。

晚上闩上门，她把稿子在灯下一字一句看完。头两行客套话没什么不对。看到第三段，她的眉头皱起来了。

“我在猪场大胆尝试，不等不靠，个人想路子，个人闯出路。实践证明，只要放开手脚，个人也能把生产搞上去。”

她又看了一遍，顿感脊背发凉。这话单看没什么，可在台上讲出口，有心人一琢磨“个人想路子、个人闯出路”，这不是提倡单干是什么？在这年头，沾上“个人主义”会如何，她学过历史，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夏知春赶紧把稿子撕成两半，就这烛火烧了起来，扔到地上时，很快就变成了碎屑。她又赶紧提起笔，自己拟了一份，写完新稿子，天已亮了大半。

交流会那天，公社礼堂坐了大半屋的人。前面几个代表都带着稿子念，轮到夏知春，她空着手走到台前，开口只说了一句：“我不太会说话，就讲讲我平时在猪场都是咋干的。”

她讲怎么给母猪配食料，讲小猪拉稀了怎么调理，讲猪圈几天垫一回干土，讲入冬前要糊草帘子挡风。这都是她从那本书和实际摸索中得来的，全是干货。

底下的公社干部一开始还端着茶缸子，听着听着就放下了。管畜牧的干部还掏出本子记了几笔，散会后专门叫住她，问了两句猪瘟预防的事，她对答如流。临走那人说：“夏同志，你回去再琢磨琢磨，这样的经验应该多讲。”

她点头应了，心里松了口气。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出了礼堂大门，她正要去推自行车，身后有人叫了一声：“夏知春同志。”

她转过身。孙耀宗站在台阶下，笑吟吟的：“今儿讲得不错。到底是你们村养猪的负责人，比我们这些跑腿的强”

夏知春也笑了笑：“孙同志说笑了。我就是喂猪的，哪里比得上你这公社干部体面。”她顿了顿，“倒是孙同志，今儿怎么有空来听这个？”

“食品站让来学习学习。”孙耀宗把手插进口袋，“陆知青前些天跟我们站长提了你，说你们大队的猪养得好，值得推广。站长一听，就让我过来看看。”

陆知青，果然是他。夏知春脸上不显，笑着点了点头：“那多谢陆知青惦记了。”

孙耀宗也不多话，摆摆手走了。夏知春看着他背影消失在路口，才推上车子，出了镇子。

她原以为这事到这儿就算完了，没想到还有一劫。

猪场的猪养到霜降前后就够出栏了。赵德柱托人去食品站报了信，回话说收购员第二天下来看猪。

第二天上午，一辆二八大杠从村口骑进来，车后座绑着一杆大秤，铃铛一路叮叮响。夏知春远远看见那身影，十分无奈。来人正是孙耀宗。

孙耀宗到了猪场门口，停下车，笑呵呵地跟赵德柱打了声招呼，绕到猪圈边上，手撑着栏杆，一头一头地看过去。看了两圈，他直起身，摇了摇头：“赵队长，这批猪膘情还是薄了。”

赵德柱一愣：“薄？上回食品站的李同志来看，还说够得上一等。”

“上回是上回。”孙耀宗拍了拍栏杆上的灰，“眼下收购标准提了，这膘情，我要是硬收回去，上面查下来，挨批的是我。”他顿了顿，“依我看，再养上半个月，等膘补上来，我再来。”

赵德柱的脸一下子沉了。再养半个月，猪到了龄，光吃食不长膘，饲料白搭进去不说，错过了出栏的时机，往后更难出手。这是明摆着卡人。

“孙同志，这批猪是队里集体猪场养的，料都是按新法子配的，膘情在同龄猪里头也是顶好的。你再仔细瞧瞧呢……”

“赵队长，不是我我帮你。”孙耀宗抬手，笑着打断他，“标准就是标准。我也为难。”

赵德柱还要再说，夏知春开了口：“德柱伯，孙同志说得对，标准不能坏。猪先不卖就不卖吧，再养几天也行。”

赵德柱看了她一眼，她微微摇了摇头，赵德柱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孙耀宗倒是多看了她一眼，笑道：“知春同志想得开。”他跨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说“过半个月我再来。”铃铛响了两声，人已经骑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