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夏知春坐在炕上，回忆着原书里的情节。差不多就是这两年，陆绍谦他爸的事情有了转机，平了反，调回城里重新安排工作，陆绍谦跟着回城，上工农兵学校，出来后一路顺风。书里给他铺好了路，原本没她什么事。可这一回，她堵在了那条路边上。

但她不打算让。第二天天一亮，她就去找赵德柱：“德柱伯，我想报。”

赵德柱蹲在院子里刷牙，满嘴沫子，抬头看她：“想好了？”

“想好了。”

“那中。”他漱了口，把搪瓷缸子往窗台上一搁，“推荐信我来写，材料你自己归置。”

她回去把能翻出来的材料都翻出来：户口本、初中毕业证、猪场批文的存底、账目底稿、上次公社查账说“不属实”的那份结论。一沓纸摊在炕桌上，厚厚一层。她看着这些东西，觉得自己这个青年农民，倒也不算名不副实。

之后的日子照旧。猪场分栏、代销点进货，哪一样都得兼顾，报名的材料早早就交上去了，剩下的只能等消息了。

三月中旬，事情定下来了。

赵德柱从公社开会回来，自行车骑进猪场，支在墙边，蹲下来卷了根烟，没说话。

夏知春正拌饲料，看到赵德柱德神态，心里有了预期：“定了？”

“定了。”赵德柱吐出一口烟，“陆绍谦。”

赵德柱看她低着头，有些不落忍，但还是继续说道，“他爸落实政策，回县里安排工作了。刘主任说，你条件够，推荐得也没毛病，可名额就那一个。陆绍谦高中毕业，还没成家，组织上综合考虑，觉着他更合适。”

“我替你说过话了，刘主任也说你干得不赖。但……”赵德柱把烟屁股摁进土里，“你受委屈了。”

“德柱伯，没事。”她把铲子往墙边一靠，“这事我心里早就有数了。”

赵德柱没再吭声。过了一会，站起身来在猪圈旁绕了一圈，开口道：“公社农技站办了个春防班，队里能送两个人去学。虽说是拿不到文凭，但能学打针。学会了回来自己给猪防疫，你去不去？”

“去。这好事，我肯定去。”夏知春笑着答道。

春防班报到那天，她在院子里办完手续，出来路过卫生院门口，看见一个人坐在台阶上，脸白得像纸一样。走过去细看了眼，竟然是收她老参的老头。

“柴叔，这是咋了？”

老头抬起头，勉强睁开眼好半天才认出：“是你啊，闺女。老毛病犯了，来开点药，走到这儿走不动了。”

她搭了把手，扶他进去挂了号，又陪着坐了一会儿。老头缓过气来，忽然说：“上回那根参，我回去越看越是好东西。”顿了顿，“你那猪场办得咋样？我认得几味山上的药材，回头路过你们村，教你认认。识货的是宝，不识货的是草。”

她应了声：“那敢情好。”

春防班上了半个月，教的是猪瘟、丹毒这些常见病怎么认，疫苗怎么保存，怎么消毒，怎么下针。有些内容夏知春在书上看到过，可书上看来的是一回事，真拿针扎活物是另一回事。老师让他们先拿冬瓜练手，冬瓜皮厚肉软，又不会跑，下针时不用讲究，扎上就行，练了几天，手倒是熟了。可等防疫站真牵出一头活猪来，她握着针管的手，一下子就冒了汗。

那猪哼哼唧唧地蹭着栅栏，尾巴甩来甩去，她比划了两下，愣是没敢往下扎。生怕扎歪了，猪要是发起飙来，控制不住。

她吸了口气，都说干中学，得先干，她不能自己先怯了。下定决心后，她左手按住猪耳根后的皮，右手针尖找着那块软乎的地方，一咬牙送了进去，推药，拔针，一气呵成。猪只是哼了一声，挣了两下就安静了。她这才发觉后背都湿了。那天她把防疫站的猪挨个扎了一遍，每天干到天黑。

等结业回来，村里的猪也“遭了殃”，挨个被扎了一针。

赵德柱在圈边看了一下午，临走扔下句话：“陆绍谦去上三年学，未必有你这两下子。”

她收拾针管的手停了停，没吱声，只低头继续干活。等赵德柱走远了，她才冲着猪圈里吃食的猪小声说了一句：“听见没，我还是有两下子的。”

她以为柴叔说的“路过你们村”是句客气话。没想到半个月后，他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