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子陆绍谦刚在银行里站稳脚跟。

家里复了势，给他寻了这份差事，先干着，方便以后升职。他每天穿着干净衣裳上班，坐在柜台后面记数、对账，在青山村的那些上工、种田的日子，对他来说，仿如隔世。

他想苏念了，上回分开的时候，天还冷着，她站在代销点门口问他：“你去农校学完，还会再回来吗？”

他记得自己没答话，她也没再追问。两个人之间那点事，说破了也没意思。他懂她的心思：她的心里不是没有他，可也没到非君不可的地步。青山村那地方太偏了，下乡的日子太苦了。她想要离开那里，至于是跟谁走，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他心里都明白，可他确实非她不可的。和夏家姑娘闹了那一波，本来想着忍一忍，能早日回城就好，可那些日子，他的内心也是异常煎熬，后来这事没成，其实他内心反而是轻松的。

他想起那年冬天，自己在知青点病倒，烧得浑身没劲。苏念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红糖，夜里摸黑送到他窗台上，帽檐上还挂着霜，放下就走，一句话也没多说。那些红糖，在青山村，是多少票也换不来的东西。这份情谊他永远记着。

他陆绍谦这人，凡事爱算个明白账，可这爱情这事，谁又说得清楚呢。青山村的日子那么苦，她一个城里姑娘，凭着一股韧劲儿熬了这些年，该有人接她出去了。这个人，不能是别人。

所以，苏念，他是一定要带走的。

那天父亲在饭桌上说起“你如今在银行了，家里的情况也大致定下来了……”，他开口打断了父亲的话头：“爸，我想麻烦您帮个忙。”

“什么忙？”

“知青办那边，您能不能打声招呼。青山村有个女知青，叫苏念，把她也安排回城。”

父亲看了他一眼，放下筷子说：“你应该知道，咱们家也是刚起来，不好太大动作，而且这姑娘和你非亲非故，何必……。”

“爸，不是非亲非故，我……我们俩已经是男女朋友了，以后会结婚的。”

本来一脸慈祥的中年人，摔下筷子，站了起来：“我把你调回来，是让你以后进到队伍里，你的婚事你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吗？不要再说了，下周和你李伯伯的女儿见个面吧。”说罢转身上楼了。

“老陆，老陆！”陆母从厨房端着一盘菜出来，看人已上了楼，转向他，“唉，儿子，那个苏念……”

“妈，您别说了，我的想法不会变，我会劝服爸爸的。”说完他也转身回了房间，留下陆母一人在饭桌扶额叹气。

那晚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父亲的意思他明白，李家那边是家里早就看中的亲事，他要是乖乖听话，往后在升迁自然顺当。可苏念还在山沟里等着，他等得起，她等不起。他索性坐起来，把回城那件事的来龙去脉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当初托了谁，走了哪条路，哪个环节经不起人细问。这些门道他本来不想碰，也不愿意碰。可一想到苏念，他又觉得，这招他必须用，即便是对他的父亲……

第二天陆绍谦没去上班，把自己关在屋里。他父亲下班回来，看他坐在客厅里，以为他想通了。他开口说：“爸，我回城这件事，当初是托了人的。要是有人较真，往知青办写封信，怕是经不起问。”

父亲站在楼梯口，没动：“你这是在要挟我？”

“我没想要挟您。我就是告诉您，苏念的事我绝不退让。您要是不帮我办，我自己回青山村去。您把我弄回来不容易，我再回去，旁人会怎么看、怎么想我就管不了了。”

屋子陷入了死寂。最后陆父冷笑道：“我办。但你记住，这是你自己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