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几天没消息。夏知春心里一直悬着，又不好总去大伯家问，只每天借口路过，往大队部门口转一圈。没动静，就回来接着干活。翻地的时候总走神，又不好意思对谁说。

那天傍晚，天都黑透了，她正坐在院里择菜，一抬头，看见大伯推着自行车进了院门。她站起来，没敢先开口。大伯把车支在墙边，在台阶上坐下，掏出烟袋卷了一根，点上，吸了半根才说：“侯站长看了材料，说要下来看看。”

她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轻轻应了一声：“哪天来？”

“没说死。应该就这两天了。”

“猪场和篱笆都收拾好了，来了随时能看。”

大伯又吸了一口烟，补了一句：“他看了咱那个材料，来回翻了几遍。李家营递上去的东西就是一张申请表，填了几行字，别的啥也没有。”

大伯没再多说，把烟抽完就进屋了。但夏知春听懂了，侯站长心里是有偏向的。

侯站长来那天是个大晴天。

头天夜里下过一阵雨，第二天日头一出来，地里的潮气蒸腾起来。赵德柱天没亮就爬起来带人收拾猪场，圈里的粪清得干干净净，连墙外那堆柴火都码齐了。

村里其他人也听到了风声。车还没到，路边已经有人在张望了。几个婆娘抱着孩子站在树底下，想看看镇上来的干部长啥样。也有人不太信，说咱村有啥值得收购站跑一趟的。

吉普车停在村口，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前头那位四十来岁，蓝制服，解放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后头跟着个年轻人，提了个黑皮包，像是个跟班的。

只见夏长军和赵德柱迎上去：“侯站长，路上辛苦了。”

“不辛苦。咱先看地吧。”侯站长没多寒暄，抬脚就跟着他们往村后去了。

一行人穿过村子往黄芪地走。路边有几个婆娘远远看着，没敢凑过来。到了地头，一行人先站在路边从这头往那头看了一遍，又看了看围在四周的篱笆，用脚踩了踩，晃了晃。

“这篱笆扎得结实。”他说。

“前两天有牲口跑地里啃了几棵苗，怕再糟蹋，赶紧扎上的。”夏长军接话道。

侯站长点了点头，蹲下去抠了一把土，在手心捏了捏，又拔起一棵黄芪苗，捏着根须看了好一会儿，又换了一棵。看完了，把苗子放回，压实了土，问了一句：“这苗子过冬怎么弄？”

“我们打算霜降前浇一遍封冻水，根部培土。头一年下的小苗，上冻前盖一层干草，开春再揭掉。”夏知春走上前答话。

“你这些都跟谁学的？”

“请教过老师傅，从书里也学到了一些。”

侯站长看了她一眼，没再说其他的，转身往猪场去了。

赵德柱赶紧在前头引路。猪场确实收拾得利索，栏里一头头猪皮毛亮堂，听见人声就往栏边挤。侯站长站在栏外，没有急着看猪，倒先往草料棚那边去了，抓起一把糠闻了闻，又捏了捏，才开口：“喂的什么？”

“豆饼、苞米面，掺着地里的草料。”赵德柱答得利落。

“豆饼哪来的？”

“上年在粮站换的。”

“换一斤豆饼搭多少粮食？”

赵德柱卡住了，嘴上动了动，心里在算，一时没算过来。

夏知春在旁边接过去：“一斤半苞米搭一斤豆饼。去年换了六百斤，紧着用。今年要是不够，再想办法。”

侯站长又回到栏边，趴在栏杆上往里看了一会儿。一头大猪领着一群小猪在食槽跟前抢食，挤得吱哇叫。

“去年出栏多少？”他问。

“十八头。今年上半年又出了十二头。”赵德柱这回答得快。

“瘟疫怎么防的？”

“我们现在是圈勤清、料不整太湿，兽医站一个月来一趟。”

看完了猪场，侯站长扫了大伙一眼，就往大队部走。

茶已经泡好了。他坐下喝了一口，屋里安安静静的，都在等他说点什么。侯站长放下茶杯：“你们那个材料，我看过了。写的很细。”

大伯笑了笑：“都是春儿一笔一笔理出来的。”

侯站长点了点头。他没接话。这时候夏知春从口袋里掏出几页纸：“侯站长，我这还有一份东西。上回交的是个总纲，这份是黄芪扩种的具体安排。您要是得空，过一眼。”

侯站长接过来，不紧不慢地翻开了。

纸上没有套话，开头就是：现有三亩，明年扩至五亩，需平整村东那块坡地，约一亩半，另将猪场南边旱地改一亩，合计扩两亩。种苗来源：现有地自留，间苗移栽。套种安排：黄芪地边行间种黄豆、燕麦，豆子喂猪，猪粪上地。三至五年后采挖，亩产干货约两百斤。

后头还带了一小段：等黄芪种顺了手，打算试种党参。青山村的坡地排水好，跟黄芪习性相近，值得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