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透亮，赵德柱就把大队部那间屋子扫了一遍，桌子擦了三回，暖水瓶灌得满满的。茶叶是特意去供销社买的，二两，花了一块一，用红纸包着，搁在桌子正中间。

夏知春到的时候，他已经蹲在门口抽了半根烟。

“德柱伯，您这比娶媳妇还上心。”

“可不就是娶媳妇。”赵德柱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咱村头一回有公家上门签合同，不能叫人看笑话。”

日头刚爬上房檐，一辆吉普车停在村口，扬起一阵土。侯站长先下来，后头跟着会计老刘和那个年轻技术员小周。赵德柱迎上去，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才伸出去：“侯站长，路上颠吧？”

“颠。”侯站长就一个字，进了屋，眼睛先在桌面上扫了一圈，看见那包茶叶，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坐了正位。

老刘从黑皮包里抽出几张纸，摊在桌上。纸是油印的，边角还带着墨味，抬头一行字：青山村生猪、药材收购试点协议书。

“先看。”侯站长把纸往夏知春那边推了推，“看完了再说。”

夏知春接过来，一行一行往下看。赵德柱凑过来，脑袋跟她挨着，字认不全，急得直咂嘴：“写的啥？你念。”

她没念，先看完了，才抬起头：“侯站长，我有几处不明白，想请教。”

“说。”

“这一条，‘生猪按到站价结算’。”她用手指点着，“到站价是拉到公社食品站过秤的价，猪在路上掉膘、受惊，分量要折。我们村的猪在圈里称是一百四十三斤，拉到站上，过完秤怕只剩一百三十八。这五斤，算谁的？”

侯站长端着茶缸子，没吭声。老刘在旁边笑了一声：“这丫头，账算得细。”

“还有这一条，‘杂质扣重百分之五’。”她接着说，“黄芪干货，土杂、须根，我们交之前自己筛、自己挑，筛完了才装袋。要是收购站再扣五个点，等于我们白送。能不能改成现场验级，验完了按实际扣？”

赵德柱在旁边听得直点头，又不敢插嘴。

侯站长把茶缸子放下，看了她一会儿：“你种过几年药？”

“头一年。”

“头一年就敢跟我讲价？”

“不是讲价。”夏知春把纸往回推了推，“是怕往后扯皮。侯站长，您要的是能长期交货的地方，我要的是交了货能拿到钱。这两条写不清楚，头一批货就得吵一回，吵完了，您明年还愿不愿意来？”

屋里静了一瞬。老刘低下头，假装翻包。小周抬眼看了看侯站长。

侯站长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行。到站价改‘按质论价，现场定级’。杂质不扣死，改成‘现场验级，超标部分据实扣除’。”

老刘拿笔在纸上改了两处，又念了一遍。夏知春听完，点了点头：“那我没意见了。”

“还有一条，你得听清楚。”侯站长把茶缸子往桌上一顿，“试点就一个，指标、化肥、柴油都往这儿倾斜。可倾斜不是白给的。秋天第一批货，猪要够数，药材要够级。头一批就出了岔子，明年这个点，我换人。”

“换谁？”

“谁交得上货，换谁。”侯站长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她，看着窗户外头，“李家营的人，前天还坐在我办公室里。”

赵德柱的脸一下子绷紧了。夏知春没接这个话，只把协议书拉到跟前：“那我签。”

老刘把三份协议摆开，夏知春一份一份看，看到第三份的收购数量那栏，停了一下：“全年生猪不低于四十头，这个数，我们今年只能交三十。”

“三十就三十，写实数。”侯站长说，“虚数我不签。”

老刘改完，赵德柱从怀里摸出大队的章，呵了口气，端端正正盖上去。侯站长也盖了收购站的章，又让夏知春按了个手印。红印泥是赵德柱婆娘的口红兑的，按下去，指腹上一团红。

“成了。”侯站长把协议收进包里，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夏知春一眼，“丫头，我多一句嘴。你这脑子，搁在村里养猪，屈了。”

“不屈。”夏知春说，“猪养好了，全村都能吃上肉。”

侯站长没再说什么，上车走了。

车一走，赵德柱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拿手抹了把脸：“我的乖乖，你刚才跟侯站长那么说话，我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他要不点头，这合同签了也是张废纸。”夏知春把协议折好，递给他一份，“德柱伯，这份您锁柜子里。另一份我留着。”

当天下午，大队部门口挂了块木牌，红漆写着：青山村多种经营试点。字是李会计写的，一笔一画，工整得像印的。

挂完牌子，村里人就围上来了。有人问“往后猪是不是能多卖钱”，有人问“种药真能收”，也有人站得远远的，抱着胳膊看热闹。

三婶郑翠花挤在人群里，嗑着瓜子，声音不高不低：“哟，这可是攀上高枝了。就是不知道，秋后交不上货，这牌子摘不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