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里，雪化透了，地里的土松得能攥出水。

夏知春开始一样一样地交。

先交猪场。

她把赵铁柱叫到猪场，从挑猪苗开始讲。怎么看好赖，怎么看骨架，怎么摸膘。

“这头，前裆宽，后腿粗，能吃能长。”她指着圈里一头半大的猪，“那头，骨架细，吃再多也长不成大猪。挑苗的时候，宁可多花两毛钱，挑那头好的。”

赵铁柱掏出个小本子，一笔一笔地记。

“发酵饲料，草切多长？”

“寸把长。太长了猪不爱嚼，太短了捂得黏。”

“水呢？”

“两瓢半。这天热了，两瓢就行，多了容易酸。”

“几天开缸？”

“四天。三天偏生，五天偏酸。你闻味儿，酸甜带酒香，就对了。”

赵铁柱记完了，把本子一合：“姐，你走了，我要是遇上事，找谁问？”

“找我娘。”夏知春说，“我教了她两手。再不行，去镇上找柴叔。”

她顿了顿，又说：“铁柱，猪场交给你，我最放心。你实诚，肯干。就是一样，遇事别慌。猪病了，先看食，再看粪，再看精神头。一样一样排，总能找出毛病。”

“那要是还找不出来呢？”

“那就去公社找兽医站。”她说，“别自己瞎琢磨。猪是活物，耽搁不起。”

“知道了。”

交钥匙那天，是个晴天。

猪场一共五把钥匙：料棚一把，猪圈两把，工具房一把，还有一把是账柜的。

她把钥匙从钥匙串上取下来，一把一把摆在赵铁柱面前。

“这把，料棚。这把，东圈。这把，西圈。这把，工具房。这把，账柜，跟李叔那本账对得上。”

赵铁柱看着那五把钥匙，没伸手。

“拿着。”

“姐……”

“拿着。”她把钥匙推进他手里，“从今天起，这猪场你说了算。出了事，你担着；干好了，队里记你的功。”

赵铁柱攥着钥匙，攥了半天，忽然说：“姐，我要是真干砸了，你别怪我。”

“干砸了，就来找我。”她说，“写信。我教你。”

孙大婶和刘二嫂也来了，站在圈边，看着她交代。

“婶子，嫂子。”夏知春转过身，“往后猪场的事，铁柱拿主意，你们帮衬着。他年轻，有想不周的地方，你们多提点。”

孙大婶眼圈有点红：“你这丫头，说走就走。”

“我又不是不回来。”

“回来是客了。”刘二嫂叹了口气，“哪能跟现在一样，天天在一处干活。”

夏知春没说话，蹲下去，摸了摸圈里那头母猪的后背。

猪哼哼了两声，拿鼻子拱她的手。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行了。都学会了，我也就放心了。”

再交药田。

她把队委会的人叫到地头，把写好的册子一人发了一份。

“黄芪，今年扩到十亩。籽是柴叔给的，钱等秋天卖了药再还。”她指着地垄，“黄芪套黄芩，第一年套，第二年收黄芩，第三年收黄芪。中间再套一茬益母草，当年就能见钱。”

李会计翻着册子，一边看一边点头：“这写得细。比我记的账都细。”

“李叔，账上的事还得您多把着。药田的收入，单独立账，跟猪场分开。年底分红的时候，一笔一笔贴出来。”

“这个我晓得。”

李会计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在桌上：“移交清单，我拟的。猪场、药田、账目、种子、工具，一样一样列清楚了。你看一遍，签个字，往后出了岔子，好有个对证。”

夏知春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拿起笔，签了名。

“李叔，账上的事，往后就靠您了。”

“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再管几年。”李会计把纸收好，叹了口气，“就是往后，没人跟我对账了。”

“怎么没人？铁柱跟您对。”

“他？”李会计撇了撇嘴，“他那字，跟鸡爪子扒的似的。”

夏知春笑了一下，没接话。

赵德柱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技术上的事，谁管？”

“柴叔。”夏知春说，“我跟他说好了，他一个月来两趟，看看苗，指点指点。工钱从药田的收入里出。”

“那老头，肯来？”

“肯。他就好这一口。”

赵德柱点了点头。

夏长军也在场，一直没说话。等她说完了，他才开口：“知春，你这一走，药田就归队里了。往后谁要是把这事搞砸了，我第一个不答应。”

“大伯，您放心。册子在，规矩在，砸不了。”

“册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夏长军看了她一眼，“不过你教出来的人，我信。”

从地里回来，她路过代销点，进去坐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