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檐角斜斜漏进沈府前院时,门房老赵正把第五辆马车的缰绳拴上门前的石狮。车帘掀开一角,露出的银鼠毛领在初春的寒气里泛着油润的光,赶车的仆从跳下来,双手捧着一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匣面嵌螺钿,绘着缠枝莲纹。
“赵伯,”那仆从压着嗓子道,“我家老爷命小的先递个帖,说昨儿宫宴上远远瞧着沈姑娘气度不凡,今日特来……”
老赵没让他说完,只拱拱手:“老爷吩咐了,今日不见客。”他接过那木匣掂了掂,转身便往二门走。身后传来那仆从的嘀咕声,混着马车轮轴吱呀的响动,像是一句话被碾碎了又拼起来。
其实不用递帖,老赵心里也明白——从卯时天未亮透起,门外便陆陆续续停了七八辆车,有金漆的、朱轮的、甚至还有一辆是宫里内侍监出来的车驾,车帘垂得极低,却挡不住里头那股子熏香的气味。沈府的门槛外头,各路媒人、管事、甚至几位亲自登门的夫人小姐,已经排成了蜿蜒的一串,像一条无声的河,涌向这扇紧闭的大门。
沈父坐在正厅里,面前案上堆着三摞帖子。左边一摞是官媒送来的庚帖,红纸金字,写着各家的官职、爵位、祖籍;中间一摞是私交故旧托人捎来的书信,言辞恳切,有的还夹着老夫人的手抄佛经;右边那摞则最薄,只有四五张,却是最让沈父手指发颤的——那是宫里递出来的口风,用极淡的墨写在洒金笺上,落款处盖着内廷的印鉴。
他一张一张地翻过去,越翻眉头锁得越紧。第一张是翰林院掌院学士的孙子,家世清白,但孙公子今年才满十七,比青梧小了两岁;第二张是吏部侍郎的弟弟,年纪倒是合适,可那位侍郎大人的弟弟早年有个出名的毛病,京中人尽皆知,沈父虽未亲眼见过,却也听过“好色”二字;第三张更叫他心里一沉——那是东平侯府的帖子,侯爷本人年过五旬,原配去年病故,要聘的是继室。
沈父的手指停在第四张纸上。这张纸的边角裁得格外齐整,用的是上好的澄心堂纸,墨迹中隐隐有一股兰草香气。写信的人自称“故友”,言语间颇为客气,说“仰慕令嫒才德,愿结秦晋之好”,落款却只画了一个圈,没有署名。
他盯着那个空白的落款看了很久,指尖微微发麻。一个连名字都不敢留的人,要么身份太过张扬,要么便是不愿意让人知道——无论是哪一种,都叫人心惊。
“老爷。”周嬷嬷端着茶进来,见他神思恍惚,便将茶盏搁在案角,低声道,“姑娘回屋了。”
沈父抬起头:“她……可还好?”
周嬷嬷叹了口气:“奴婢去瞧过了,姑娘换了衣裳,坐在窗边捻着袖口,也不说话。今早那件月白衣裳,肩头霜化了,湿了一片。”
沈父没有说话,目光移到案头那张画像上。那是昨夜他独自在书房里挂起来的——一幅仕女图,画的是二十多年前的旧事,画中人眉眼朦胧,像是隔着水雾看花,怎么都看不真切。那是青梧的生母,他在她死后请的画师,画师当时说“夫人眉目清雅,宜淡不宜浓”,于是便成了这幅模样。如今再看,连他自己也记不起那张脸究竟该是什么样子了,只记得那双眼睛,曾经在灯下看过他,温温和和的,像夜里的湖。
他伸手摸了摸画轴边缘的绢布,指尖触到一处微微的凸起,那是当年画师留下的一个印记,形似一枚小小的梅花。
“周妈,”沈父忽然问,“昨夜她在梅树下——站了一整夜?”
周嬷嬷垂下眼:“姑娘性子倔,奴婢劝不动。”
“我知道。”沈父的声音低下去,“我知道。”
他想起昨夜宫宴散后的情形。崔贵妃站在阶前,珠翠映着宫灯,笑着对他说:“沈大人好福气,养了这么个出挑的女儿。”那笑意明明是对着他说,目光却有意无意地越过他的肩头,落在青梧身上。他当时便觉得背脊发凉,拉着青梧的手匆匆出了宫门,一路上竟不敢回头。
而此刻,那些提亲的车马就堵在他的门外。
沈父将那张无名帖重新放回案上,用手掌按了按,仿佛想把它压平,又仿佛想把它压进桌子里去。他叫来管家:“今日若再有帖子,一律收下便是,不必挡了。”管家愣了一下,随即躬身应了。
“但是——”沈父顿住,“不许有人踏进后院半步。”
午后,日头渐渐升高,门外的喧嚣终于缓了些。青梧坐在自己屋里,指间捻着一段月白色的丝线,那是她早上换衣裳时从袖口扯下来的线头,丝丝缕缕,被她捻得发亮。窗外的梅枝伸过来几根枯瘦的枝条,昨夜站着的那棵老梅树,今晨望去只剩光秃秃的枝干,花瓣落了一地,被来往的人踩成了泥色。
她看着那棵树,想起昨夜站在树下的感觉。月光从枝丫间漏下来,照在她脸上,冷得像刀尖划过水面。她站了一整夜,并不是为了哭,也不是为了赌气——她只是需要把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透:我不嫁。
这个念头始终没有变过。只是她同时也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代价——父亲的沉默,母亲画像上的模糊面容,以及门外那些像潮水一样涌来的提亲车马。
“姑娘,”周嬷嬷在门口唤了一声,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您多少喝一口,从昨夜到这会儿,水米都没沾牙。”
青梧摇摇头,又点点头。她接过汤碗,却没有喝,只捧着,感受那股温热从掌心漫上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像梅瓣落地:“周妈,外头……来了多少家?”
周嬷嬷犹豫了一下:“老奴数了数,光是递帖子的就有十一份。还有几辆马车没进门就走了,怕是瞧见咱们府上的阵仗,先回去禀报主子了。”
“十一份。”青梧把那数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几乎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爹呢?”
“老爷在书房。中午也没用饭,一直在翻那些帖子。”周嬷嬷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老爷方才吩咐了,不让任何人进后院。”
青梧低着头,指间的丝线被捻得越发细了。她知道父亲在做什么——他在替她挡。那些帖子,那些马车,那些来人的笑脸,全都被父亲挡在了二门外。可她同样也知道,父亲挡不了太久。
“周妈,”她忽然说,“你替我找件干净的衣裳来。”
周嬷嬷一愣:“姑娘……”
“晚上我想去书房看看爹。”青梧抬起眼,那双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安静,“他一个人在屋里待了一整天了。”
周嬷嬷没有再问,转身去了柜子边翻衣裳。青梧这才低头喝了那碗汤,一口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像是把什么东西往下压了压。
夜色降下来的时候,沈府终于安静了。门外的车马各自散去,留下一地凌乱的蹄印和碎纸屑。管家带着几个仆役扫了一遍院子,又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笼着那棵老梅树的影子,在地上拖成一道歪歪扭扭的黑线。
青梧换了一件藕荷色的半旧褙子,头发简单挽了,没有戴钗环。她走过穿堂时,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晃,光影在她脸上跳动了一下。她停住脚,隔着窗格看见书房里亮着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