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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心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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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的日头偏西,余热却不肯散。沈府后院的蝉声早哑了,只剩满架紫藤的叶子被晒得卷了边。青梧坐在窗前,膝头铺着那件素衣。

衣料是旧的,洗过许多水,白得不那么扎眼,反倒泛着一点温润的灰。她指尖抚过袖口那道墨痕,三个月前滴上去的,当时手一抖,砚台翻了。墨渗进经纬之间,晕成一朵模糊的云。

她忽然想起年初宫宴那日,母亲留下的那套石青织金褙子,领口缀着细密的米珠,灯下转侧时满身细碎的光。那日她坐在一群命妇中间,脊背挺得发僵。如今那件衣裳收在箱底,压着那对琉璃镜,她再没打开看过。

素衣好,素衣轻。

青梧取了针线,将袖口那道墨痕细细锁了边,让那朵墨云定了形。她不愿意它再晕开,也不愿意它消失。有些痕迹,留着就是了。

针尖扎进布面的声音很轻,像雨滴落在石阶上。她低着头,鼻尖沁出薄汗,窗外的光一寸一寸斜过来,把她的影子拉长。

正房那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书案上的东西被袖口带翻了。青梧手一顿,针尖戳进指尖,她没吭声,把手指含在嘴里吮了一下,咸腥味在舌尖漫开。她侧耳听了一阵,没有后续的声音。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案上几张裁好的宣纸吹得哗哗响。她复又低下头,却是半刻也扎不进去针了。

青梧放下素衣,起身往外走。经过廊下时,她看见院中那棵老梧桐落了一层细碎的花,青白色的,踩上去没有声音。正房的书房门紧闭,窗纸上映着父亲的身影,一动不动的,像一截老树干。

她抬手叩门,三下,很轻。

“父亲。”

里面没有应声。

她又叩了三下,稍重了些。窗纸上的影子晃了晃,又静下来。青梧的心忽然提起来,像被人攥住了一角。她推开门,门轴发出极细的吱呀声。

沈父坐在书案后面,背抵着椅背,右手紧紧捂着胸口。他的脸白得发青,额角一层薄汗,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微微向下撇着,像是在忍什么忍得很辛苦。案上摊着一封信,信纸是廉价的竹纸,泛着糙黄,旁边一只茶盏翻倒了,茶水洇湿了信封的一角。

“父亲!”青梧三步并作两步绕到他身侧,蹲下身去扶他的手臂。父亲的胳膊僵得像一根绷紧的弦,隔着衣料也能觉出那种细微的颤抖。

沈父闭着眼摇了摇头,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无事”。他的手指在胸口又按了按,指节发白。

青梧没有松手。她的目光扫过书案,那封倒扣的信纸边角露出几个字,墨色浓黑,笔画粗重,一看就不是父亲的手笔。她只看清了“令爱”两个字,旁边还有“账册”二字的半边——那个“账”字被翻倒的茶盏压去了大半,只剩下“贝”字底的一撇,“册”字倒是完整,笔画粗重地刻在粗劣的竹纸上。她来不及细想那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别的字压在茶盏底下,看不分明。她没有伸手去翻,只是把父亲的手臂握得更紧了些。

“我去请大夫。”

“不必。”沈父终于睁开眼,目光还有些散,落到她脸上时慢慢聚拢。他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喉结动了一下,最终只是抬起另一只手,把她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他的指尖冰凉,蹭过她的耳廓。

“赛艺的东西可备好了?”

他问得极平淡,像方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青梧盯着他的脸,看他唇色慢慢恢复了一点血色,看他松开了按在胸口的手,指腹上有深深的指甲印。

“备好了。”她答。

沈父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窗外。日头已经落到屋脊下面去了,只剩一片橘红的光铺在天际线上,把院中那棵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他望着窗外,半晌没有再说话,右手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那枚旧玉环,一圈,又一圈。

青梧看着他侧脸的轮廓。父亲这一年瘦了许多,下颌的线条变得锋利,鬓角的白发从几根变成了一片。她从前只当他忧心赛艺、忧心家计。可方才那封信,那上面粗黑的“令爱”二字,像烧红的针尖扎进她眼里。

令爱。谁的爱?她的父亲。谁在威胁她的父亲?

她慢慢站起身,退后一步,目光从父亲身上移到书案上。那封倒扣的信纸一角,竹纸的毛边微微翘起,底下压着什么,看不真切。她垂下眼帘,声音很稳。

“父亲歇一歇,我去把药炉上的火看住。”

沈父没有回头,只“嗯”了一声。青梧退出书房,反手把门带上。门合拢的一瞬间,她看见父亲的肩膀似乎往下塌了一寸,但也可能只是天光暗了,看错了。

她站在廊下,暮色从四面合拢过来。院角的药炉上坐着一壶水,壶嘴冒出的白气在晚风里扯成细丝。她走过去,蹲下身拨了拨炉灰。火还温着,她却觉得指尖比方才更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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