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有人发声,谢伊吓得心肝一颤,半晌才强装镇定地看向来人:“你怎么来了?”
“我听莱纳小姐说你的状态不太好,”伊莱亚斯手里端着托盘,静静观察,“所以我来看看。”
“哦……我也不是缺钱,就是那个啥,钱都存起来了,现在身上没有而已,我不是缺钱……”
他已经够狼狈了,不想在伊莱亚斯面前更加不堪。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要是真肯借的话,好像也不错,欠一个人钱总比欠一堆人钱好,不对,他又没朋友,哪来的一堆人可借呢?
谢伊胡思乱想着。
伊莱亚斯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热汤还在冒着雾气,面包的麦香味也很浓。
谢伊本来不饿,现在一闻到这股香味,肚子便咕咕直叫。
“先吃点东西吧。”伊莱亚斯缓缓道。
谢伊也不客气,一个饿虎扑食就狼吞虎咽了起来。
伊莱亚斯在一旁看着,突然说:“谢伊先生安心住院养伤吧,不必考虑钱的事,我会为你垫付,眼下你的身体健康才是最重要的。”
伊莱亚斯说话时尽量斟酌,生怕哪个词或者不对的语气让谢伊感到不适。
谢伊塞面包的手停住,嘴里鼓鼓囊囊的,像只囤食的仓鼠。
他莫名想起了在小镇里听到的传闻:除了义诊,听说伊莱亚斯的问诊费是其他医生的一半,甚至更少。有时面对贫穷的居民不仅分文不取,还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助他们,诸如捐赠捐款、给他们送一些食物度过寒冬之类。
谢伊一直拒绝任何没有前提的帮助,可看着伊莱亚斯认真诚恳的脸,竟是久违地迟疑了。
他向来不说什么报答之类的话,因为别人对他的帮助必定是带有目的的,那么他只需要回以期望的报酬便可以了,譬如雇主与佣人,老板与伙计,“善人”与“名声”。
可他现在就是个一无所有的废物,有什么值得贪图的呢?
“里德医生。”谢伊轻声开口。
“嗯?”
“真的谢谢你。”
不管对方是伪善还是有什么企图,能在他困难的时候伸出援手便已经足够,就算真有什么目的也认了。
伊莱亚斯莞尔。
从今天开始谢伊对伊莱亚斯有所改观,至少不会再认为对方是个表里不一的虚伪男人,此外还有一件事百分百值得肯定,那就是——幸好伊莱亚斯是他的主治医生。
温和、细心又尽职尽责。
于是谢伊理所当然地享受对方无微不至的照顾。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听说约翰那厮跑去圣彼诺医院时不知道出于什么缘故,竟然在医院大打出手,随后很快被赶来的警察抓到监狱吃牢饭了。
谢伊在心里呵呵直笑,活该!
现在可以放心休养了,至少这几天都不用担心约翰会打个回马枪。
而且他的住院登记表在伊莱亚斯那里,只要这家伙不把他交出去,他也不乱跑,那就是安全的!
住院的这几天,谢伊躺在床上悠闲自在,既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也不用想着怎么挣钱,没事还能跟漂亮护士调个情,过得好不快活,除了不能喝酒嘴里快淡出鸟了,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每天无聊没事干还得早睡早起,感觉精力旺盛得能绕城跑一圈了,加上伤势好转已经可以下床走动,谢伊迫不及待想到处乱跑,可惜被勒令只能在他病房这层楼溜达。
除了他刚醒那天聊的比较多,在之后的三五天里,谢伊跟伊莱亚斯只有短短的问候,或是在伊莱亚斯查房时说上几句,除此之外他们再也没有任何交流,维持着普通的医患关系。
伊莱亚斯很忙而且有分寸,从来不会突兀地打扰病人休息。
反倒是谢伊有很多空闲时间去观察自己的主治医生,因此也是最近才知道伊莱亚斯还同时负责其他几个病人的治疗。
就像对待他那样,伊莱亚斯尽责又贴心,是众人眼里的天使,白天查房问诊,晚上则去看看病人们睡得如何,还得时不时宽慰自认命不久矣而痛哭的患者。
再不然就是去问诊部为居民看病。
一个星期七天的话,伊莱亚斯可以说是全月无休的典范,听护士们说,他基本每个星期都有一大半的时间在医院值班,除此之外就是老生常谈的义诊活动。
总之里德医生非常忙碌,忙到谢伊渐渐意识到他好像从来没有看见过对方休息的样子。
谢伊摸着下巴好奇:难不成其实伊莱亚斯根本不是人,是不用睡觉的怪物?
真是荒唐的想法,但是一想到伊莱亚斯那双眼睛又觉得不是没可能。
谢伊闲得蛋疼,沉住气观察两天之后,最终在医生查房离开的某个夜晚,偷偷摸摸地跟在对方身后。
伊莱亚斯轻轻合上最后一个病人的房间门,站在走廊涂涂写写,亮堂的日照灯投射下来,衬得鼻梁愈加挺拔,他的指节粗长,捏着钢笔流畅滑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将本子收起,伊莱亚斯转身往办公室去,似乎并没有发现屁股后面跟了条晃荡的尾巴。
谢伊探头探脑,生怕被发现,几乎是三步一歇,五步一停,谨慎地等医生关上门才快速贴墙行进,一直摸到门口,转了个方便逃跑的角度后小心翼翼透过窗户往里张望。
许久不做贼,怪刺激的。
只见伊莱亚斯端坐在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抽出一份资料开始写写画画,似乎没什么异样,谢伊看了一眼时间,凌晨2点,正是人最疲惫的时候。
走廊很安静,没有任何人经过,谢伊可以大胆监视。
待了不知多久,谢伊打了个哈欠,困得眼皮子直打架,他突然觉得自己病得不轻,为什么放着好好的觉不睡,选择大半夜跟踪偷窥一个医生。
正在他摇头想离开的时候,伊莱亚斯放下了手中的笔。
他往后一靠,胸口起伏平稳,眼神发怔,目光没有焦距的落在某处。
伊莱亚斯身形高大,肩线平整,他的肤色很白,隐隐透露出常年劳累的疲惫感,眼睑有淡淡的青色,整个人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状态,除了会呼吸,其他的跟一个毫无生气的瓷人没有任何区别。
谢伊总算知道每次看到伊莱亚斯时一闪而过的异样感是从哪儿来的了。
平时的伊莱亚斯虽然总是在笑,但那种笑很标准,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没有变过,可如果遮掉他的下半脸,单看眼睛就会发现里面全然没有笑意、没有情绪、没有波动,就像一只目光空洞的洋娃娃。
硬要说的话,深夜的伊莱亚斯医生更贴合他给谢伊的印象。
感觉像是发现了对方不为人知的一面。
谢伊后背发凉,不再多看。
他脚底一旋,悄悄背过身正要安静离开。
“谢伊先生。”
下一秒,伊莱亚斯的声音贴着他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