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家是一个很奇怪的家族，没有主支，没有族长，没有族规，分支多到连时家自己人都记不全，彼此之间的往来淡得连邻居都不如。

唯一把他们绑在一起的，是取名的辈分字，一代一个字，不知道谁定的，也不知道从哪一代开始传的，但所有分支都在用。凭这个字，时家人认时家人。

除此之外，各过各的。

外人不知道，说起时家就是"中立星域阿尔忒弥亚星的向导世家"，好像时家是一个整体，一个家族，一股势力。

实际不是。

做这个东西的是时家的一个分支，具体是哪一支，应怀川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个人烧了几十年，就为了调出一种他心目中的墨蓝色。墨蓝色没调出来，但时家各个分支的家用器皿，基本被包圆了。

时叙微有记忆以来，家里所有的茶具、餐具，都是这个颜色。

应怀川拿起盒子，坐到了沙发上。

灯光下，那层闷在釉面里的蓝泛出一点深浅不均的色差，和时叙微记忆中的没什么差别。这么多年了，那个时家人还没调出他想要的墨蓝色。也许那个色根本不存在。

“应哥~~”

应怀川嗯了声，视线没离开盒子。

时叙霏。时叙微不认识她。准确地说，时叙微被带离时家的时候，她还没出生。

但时叙微记得她的父亲——时衡谨。

“应哥……”

时衡渊，时衡谨。衡字辈的时家人。但这两个人认识，不是因为同宗，是因为同门。

师兄弟。

虽是一个师门，可这两人的研究方向完全不同。

时叙微还小的时候，时衡谨常来家里。时衡渊待客在书房，时衡谨从来不去书房。

他们在餐桌上聊，经常聊着聊着就吵起来——时衡谨说时衡渊的方向走不通，时衡渊嫌弃时衡谨做的东西粗糙。每次吵到不欢而散，但不影响下次时衡谨还来。

盒子被抽走了，丢到一边。

卫珩爬上来，跨坐在应怀川腿上，身后那条大尾巴跟着晃了一下。

“应哥~”浅灰色的眼睛亮晶晶的，他把身后的尾巴捞过来，那一大团渐变的火红色的毛在应怀川面前晃了一下，尾巴尖的白色蹭过应怀川的手背，“你看~尾巴~”

应怀川看了眼尾巴，又看了眼卫珩。然后他抬起卫珩的下巴，拇指沿着项圈内侧慢慢划过去，绕到后颈，在搭扣接缝处停了——这一小段皮肤在微微发烫。不是材质的问题，是搭扣的接缝再怎么做都是硬接合，S+的皮肤扛不住这个摩擦。卫珩的五感被压低到正常人水平，他现在感知不到，但皮肤已经在起反应。应怀川把项圈解开了。

卫珩很配合，甚至是过于配合了——他以为这个是上床的前奏。

然后应怀川把卫珩从他腿上放回到沙发，拿起丢在旁边的盒子，走了。

盒子里只有一块芯片。

应怀川拿着它找了一个离线终端，插进去，屏幕弹出密码输入框。提示只有一个词：学生。

应怀川没有立刻输入。

时衡渊研究的是向导觉醒机制，拿刚觉醒的向导做活体实验，逆向分析精神域的觉醒成因。反道德，但至少还能扯一句"为了科学"。

时衡谨做的东西没有这层遮羞布。他研究的是精神力的共振引爆——把向导的精神力转化为物理层面的定向毁灭性释放。现在的星际战争，无人舰队、哨兵机甲、轨道轰炸，打到极端是拿整支舰队的火力去磨一颗星球的护盾，归根到底是在比物理火力的上限。时衡谨的方向如果走通，不需要舰队，不需要轰炸，一个向导就够了。一个向导，一次共振引爆，足够让战争形态改变。

但时衡谨一直没成功。共振的机制他摸到了边，但也仅仅是边：能不能引爆取决于向导个体，成功率不可预测；引爆后的能量释放没有稳定的衰减模型；向导的精神域在引爆过程中会受到不可逆损伤，有些直接死了。所有问题都指向同一个地方：向导精神域的底层结构。而这是时衡渊的领域。

所以，他三天两头往时衡渊家里跑，想拉他入伙。拉不动人，至少让他帮着解决精神域的基础问题。

时衡渊不答应，不是做不了，是觉得没必要。时衡谨的脑子跟着他做几年基础研究，精神域的底层结构自己就能摸透，回去再做共振引爆，那些问题自然就迎刃而解了，不需要他帮忙。

时衡谨不干，他觉得有时衡渊这个师兄在，没必要重复造轮子。

这个问题一直吵到了时叙微四岁生日。那天时衡谨照例来了，时衡渊还没回来。时衡谨等得很无聊，看见时叙微一个人在客厅里翻画册，就开始教他数学题。

然后就没停下来。

一个下午，从函数到极限，从极限到导数。每一个概念时衡谨只讲一遍，时叙微就能用自己的方式重新表述出来。到傍晚的时候，时衡谨在教他微积分。

四岁。一个下午。

时衡谨看着时叙微，眼睛亮得不像话。这个天赋这个速度，十三岁就能进他的项目组做核心研究。

“叙微，等你大点，来给我当学生。你爸做的那些东西，没意思。”

应怀川输入了一串日期。芯片解锁了。

三、

卫珩坐在沙发上生闷气。

尾巴还在，项圈没了，人也没了。

他准备了三个月，输给了一个掌心大小的墨蓝色破盒子。

而且这个盒子是他自己接过来的。时叙霏在走廊上拦住他，喊他哥，说爸爸给你的，递过来的时候眨了一下眼。卫珩讨厌时家人，但那个眨眼的意思他读懂了——这东西是给应怀川的，不能走正规渠道。

他接了，回来把盒子丢在茶几上。然后开开心心去装扮，准备拉应怀川上床。

刚开始他觉得有戏——应怀川进门顿了一下。

然后应怀川拿起盒子坐下。然后应怀川摸了一会儿盒子。然后应怀川解了他的项圈。然后应怀川把他放到旁边，拿着盒子，走了。

和时家沾边就没好事！

卫珩拎起尾巴尖上的白毛晃了晃，金红色的光泽像水一样流过去。

这个尾巴不好看吗？为什么会比不过一个破盒子！

四、

应怀川关掉了终端，把芯片拔出来。

拿着玩。

时衡谨在数据的最后留了这三个字。一套完整的精神力共振引爆模型、全链条的实验数据、足够任何一个具备基础研究能力的团队从头到尾复现的东西，最后三个字——拿着玩。

没有嘱托，没有条件，没有警告。给你了，玩去吧。

应怀川捏了一下眉心。

上个月，联邦和帝国刚签了一份军备降级备忘录，双方各自缩减了前沿舰队的部署规模，军部对帝国方向的监控强度降到了近年的最低值。然后时衡谨给他送来了一份足以让这份备忘录变成废纸的东西。

拿着玩。

应怀川看着手里的芯片。

时衡谨，一个在精神力共振引爆的方向上走了几十年的人。他不在乎道德，不在乎后果，不在乎这个东西做出来之后会让多少人坐不住。

他只在乎一件事：能不能做出来。

现在，他做出来了。

然后，他把它给了应怀川。不是因为应怀川是南区总指挥，不是因为联邦能给他什么，是因为二十八年前，他在餐桌上对一个四岁的小孩说了一句"叙微，来给我当学生"。

从那天起，在时衡谨的认知里，时叙微就是他的学生。应怀川丢掉了时叙微的名字，丢掉了时家的姓，丢掉了跟那个家族有关的一切。但时衡谨不管这些，他认的是那句话，是那个人，不是名字。

所以，现在。

老师做完了研究，给学生一份，理所当然。

应怀川把芯片收好。

如果时衡谨在联邦境内，应怀川会把他控制起来，一辈子。

五、

卫珩坐在沙发上，听见了浴室的水声——应怀川去洗澡了，他准备睡觉了。他不会再出来看尾巴了。

卫珩面无表情把尾巴拔了，肛塞抽出来的时候身体本能地缩了一下。他把尾巴丢在沙发上，走回里间，上床，埋进被子里。

浴室的水声还在。

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床垫陷下去一块。灯灭了。

卫珩没动。

过了大概十秒，他挪了过去，把自己整个人塞进了应怀川怀里。

应怀川的手臂搭上来，落在他腰上。

卫珩闭着眼睛，浑身上下写满了五个大字：非常不高兴。

他就这么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