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李陵游，正毫无形象地卧在龙椅上，一脚踩地，一脚搭在对面扶手上。空闲的一只手，时不时捏根盐渍小鱼干丢进嘴巴里，两只眼睛看着另一只手拿的《帝训》。

今日是他的生辰日，他在半月前特意下令不办生辰宴，却忘了说不许百官送礼。

他这会儿正看得头疼，听到宋福的话，将《帝训》丢到案上，起身过去看礼：“华阳宫可有送礼来？”

“太后娘娘身子不适，许是一时忘了。”宋福拿起案上一个锦盒，欢快地跑过来在他面前打开，“陛下你瞧，玉如意，多喜庆。”

李陵游刚想起母后的事，就被宋福的话打断了思绪，他扫了眼锦盒里的东西，嫌弃道：“俗气。”

“那看这个。”宋福跑回案边，打开另一个锦盒，表情夸张地道，“哎呦陛下，你快瞧，是把宝石匕首。”

李陵游走过来嗤笑道：“怎么跟没见过似的，宝石匕首而已，闲愉王府里多的是。”

“但老奴瞧着这个更好看。”

“有吗？我怎么看着都一样？”被宋福这么一说，李陵游好奇地拿起来打量，刀柄嵌着五颜六色的宝石，加上古铜底色与皮革外鞘，确实有些不同寻常，颇有异域风情。

“是有些不同。”李陵游将匕首丢回锦盒。

“老奴的眼光，那绝对差不了。”

生辰礼摆了整整六张大案，李陵游看了几样，不外乎金银玉器摆件，名家书画及各地特产，这种礼物，他从小到大不知道收过多少回了，实在没新意。

正要下令撤下去，宋福又朝他递来一个紫檀木雕花锦盒：“陛下，你看这个。”

李陵游接过打开，眨了下眼，倏然睁大，映入眼帘的是一串大珍珠。

他瞬间来了兴致，小心翼翼地将珍珠取出，珍珠分量很重，拿在手心里清清凉凉，在殿外日光的照耀下，表面泛起五彩斑斓的柔光。

李陵游反复打量，一眼不舍得移开，心里不停地哇，真不错，真好看，真有品味。

他忍不住夸：“宋公公，你眼光真好，快说，是哪位官员送来的？”

宋福被夸得笑起来：“翰州卫刺史送来的。”

李陵游手一顿，脸一黑，瞪向宋福。

宋福立即转身，翻案上礼盒：“咦，刚才的宝石匕首放哪去了？”

李陵游懒得揭穿他，收回视线，继续打量珍珠。他在心里默默数了一遍，总共有十八颗，颗颗完美无瑕，比他以往见过的任何珍珠都要好。

这么好的东西，偏偏是卫景晨送来的，李陵游遗憾地叹了口气。

不过话又说回来，卫景晨是从哪弄来的珍珠？珍珠是稀罕物，价格就不必说了，光是这种品质的，根本可遇而不可求。

他记得总共罚了卫景晨一整年的俸禄，卫景晨是从哪买来的珍珠？拿什么钱买的？

注意到锦盒里还有别的东西，是叠折整齐的信纸。

“把剩下的送去藏库。”李陵游头也不抬地吩咐宋福，拿着锦盒回了御案。

他倒要看看，卫景晨会写什么。

掏出锦盒里的信纸，总共有两张，一张写满了字，另一张画着图，他看不懂画的是何物，先看起了那张写满字的。

他早已熟练掌握“卫字体”的精髓，看信对他而言轻而易举。

【阿闲，数月未见，不知你可安好？

翰州这边一切如旧，灾区未再发生地震，想来已是无碍，待时机成熟，便可重建家园。

知晓你生辰，盒中生辰礼，是我亲自潜水采贝所取，还望你莫嫌弃。

千言万语难诉，愿阿闲生辰喜乐，岁岁无忧。】

李陵游手指抻着信纸两边，纸上一撇一捺尽落他眼底。

透过纸张，他仿佛看到了卫景晨在灾区里穿梭忙碌、在海边顶着日头采贝取珠、在幽幽烛光下执笔写信的模样。

不知为何，李陵游读完之后，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但又看不出来哪里少了，只好放慢速度再读一遍。

再次读完，依旧让他感到不对劲，指尖摩挲着信纸，心里怅然若失。

直到读完第五遍，李陵游方才恍然大悟，难怪觉得不对劲，卫景晨竟然没有说想回京！

过去几个月，卫景晨上的每封奏折都会在结尾加上一两句想回京的话。

这次是以生辰礼送来的书信，下面官员是不能看信中详情的，明明可以说很多不方便在奏折上说的话，结果还不如在奏折上说的。

为何不说？难不成他不想回京了？

一个更大胆的猜测从李陵游心底里冒了出来，卫景晨该不会在翰州喜欢上别人了吧？

有了这个想法，李陵游脸色大变，再也无法安定，急忙拿起另一张信纸，见信纸背面有字，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阿闲，此物名为谷风机，摇动扇轮，可快速分离谷物中的糠秕瘪粒。阿闲可安排工部复刻，后全国推广。】

没了？这就没了？

李陵游前后翻阅，确定只有这些了。

他垂下手，再看那串珍珠，忽然觉得黯淡了许多。

算算日子，他与卫景晨分开差不多半年了，半年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