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陵游端起热气氤氲的茶，抿了一口，茶香馥郁，入口甘甜，咽下之后，口齿久久留香。

他很少喝茶，意外感觉这个不错，茶汤也好看，金黄澄澈，他随口问：“这是什么茶？”

宋福脸上堆着笑：“茶是王爷进殿时给老奴的，说是翰州产的茶，老奴没记住名，想着陛下会喜欢，便泡了一壶。”

也不怕你主子被毒死，李陵游腹诽着，仰头一饮而尽。

卫景晨离开，李陵游后知后觉，他们竟然没有吵架。

他在早朝时还在想，等他们私底下见面了，要如何才能显得自然些。

他尚未想出答案，卫景晨就来了，还一股脑地对他讲了那么多话，没有争吵，没有尴尬，一切自然而然，出人意料。

李陵游放下茶盏起身，想到卫景晨说后日行动，他根本无心再批奏折，带着宋福，从后殿后门离开，去往华阳宫。

两个人轻车熟路地穿过御花园，快要到地方时，李陵游突然停下了脚步。

宋福跟着停下：“陛下？”

透过层层枝叶，李陵游望向远处歇山顶上熠熠生辉的琉璃瓦，听着檐下风吹铜铃的脆响，心里打起了退堂鼓：“母后应该不想见我。”

从去年与母后发生隔阂，他们许久未好好说过话了，每回不是争吵就是打骂。

几日前母后那些伤人心的话还在他脑海里未散去，额角的痛也在提醒他，此刻他不仅不想进华阳宫，甚至感到害怕。

他害怕母后会像那日，将他当作仇人又打又骂。

“罢了。”李陵游将攥在手里的平安符塞回袖子里，原路折回，决定不去了。

“陛下。”宋福跟上来，“陛下既然想太后娘娘了，不妨过去请个安。兴许太后娘娘见到陛下为她请的平安符，就想起陛下的好了。”

李陵游摇摇头，脚步未停：“你不明白，母后她变了，她和以前不一样。”

宋福叹道：“老奴是看着陛下长大的，怎么会看不出来？”

李陵游更苦闷了，所有人都能看出母后对他愈发不好，唯独母后不在意。

宋福偷瞧着李陵游神色，揣测道：“兴许是因为先帝去世，伤心过重所致，说不定哪天就好了。”

李陵游没有接话。

两人路过凉亭，李陵游过去在石凳上坐下，斜阳落在他身上，他手掌撑着脸颊，恹恹地望着亭外花团锦簇，蝴蝶翩飞。

每当李陵游缄口不语时，宋福的话就会变得格外多，这会儿提议道：“陛下，今儿天好，不如扑只蝴蝶回殿里？”

李陵游提不起兴致，喃喃道：“母后若知道我要对付舅舅，恐怕再也不会原谅我了。”

“陛下别想伤心事了，你若想扑蝴蝶，老奴去拿扑网来。”

李陵游抬头问：“宋公公，你觉得我做的对吗？”

“陛下啊！”宋福没辙，只好回话，“陛下是天子，事事以国为先，哪会错？”

李陵游心情并未好转，正是因为事事以国为先，才会让他觉得对不起母后。

母后只剩下他这一个儿子，他本该带上父皇皇兄那份，好好敬爱母后，让母后有个舒心的晚年，结果他总是惹母后不快。

不管是做人子还是陛下，他都太失败了。

宋福突然俯身过来，问：“陛下，您可曾听说过定南侯夫人？”

宋福寻常都是一副喜笑盈腮的模样，此刻却异常严肃，李陵游意识到问题不简单，想了想道：“定南侯夫人，那不正是有为母亲，你想说什么？”

宋福面色凝重地道：“当年定南侯谋反，不过月余平定了叛乱，陛下可知道靠的是什么？”

李陵游抬手示意他坐下，仰起下颌道：“当然是因为我父皇厉害。”

宋福整襟安坐，一脸高深地道：“不止如此。”

李陵游觉得宋福此刻颇有朝臣谏言时的气派，他调整坐姿，静静等着下文。

宋福道：“定南侯夫人名唤孟姝雪，传闻她饱读诗书，是位颇有才情，蕙质兰心的女子。定南侯暗中招兵买马，意图谋反，孟夫人知晓后，以省亲的名义离开侯府，来到京城，孤身敲响了宫外的登闻鼓，面圣上诉定南候的罪行，并在大殿上自刎谢罪。”

短短几句话，听得李陵游目瞪口呆。

“正因为如此，朝廷才得以提前知晓此事，及时派兵平叛，铲除逆贼。先帝感念孟夫人深明大义，免了其他人死罪，只斩首了定南侯一人。说起来，这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宋福话音落下，李陵游久久未回过神来：“竟然还有这种事。”

遥想当年出事时，他尚且年幼，整日只知道疯玩，偶然间听闻定南侯谋反，没过多久，又听到事情已平息。

当时他并未在意，只当父皇厉害，却不知道这里面还有孟夫人的事。

宋福道：“当年大晋正与北狄国对战，京中缺兵少马，若非孟夫人此举，还不知道会引起怎样的骚乱。”

李陵游想想也是，只是有一点他不明白，问：“孟夫人与定南侯不是夫妻吗？难不成他们夫妻感情不合？”不然怎么会舍得告发自己夫君。

说起这个，宋福劲头大起：“恰恰相反！老奴听闻他们二人年轻时一见钟情，相见恨晚，很快立下了海誓山盟，誓要生死相守。无奈孟家乃是书香世家，而当时的定南侯只是一介草民，无权无势，因此孟家并不看好这门亲事。”

李陵游不由地紧张起来：“然后呢？快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