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一炷香功夫,帝都水岸已经遥遥在望。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西照,层层叠叠的广厦高楼都笼罩在一片绯红的暮色之中,只有斗拱飞檐闪烁金光。济水东去,山川回首,建在这千里龙脉点睛一笔上的,就是帝都望云,天下第一城。
帝都不比燕门,不准私人引水入户,一行人只好弃舟登岸。船舱里还有幼卿尸首,人多眼杂,也不便拿出来,只得雇了两头小毛驴,将小船囫囵放在板车上拖着,一路往銮仪司来。
帝都风物天下独步,小鱼却没有赏玩的心思,着急去见卫杭之。严夺玉说见他倒也容易,一会你们都在銮仪司后门等着,我从前门进去,换了官服就给你俩开门。裴、严二人熟得很,严夺玉这家长那家短地扯了不少闲篇,小鱼默默听着,走了两三刻钟,脚下地砖一变,已走到御街前。
御街用的是玄砖,和帝都寻常街道的青石地面截然不同,那玄砖不知被多少人踏过,光滑如镜,乍看竟像玉器一般。御街两侧分列的是十二寺二十四司等大大小小的衙门,尽头就是那座天底下最大的宫殿,大紫明宫。已是掌灯时分,各个衙门门上都挂上了灯笼,紫明宫宫门楼上灯火辉煌,旌旗蔽空,依稀可见禁军侍卫的银甲闪光。
严夺玉对裴剑衷道:“你还记得銮仪司后门怎么走吧?”裴剑衷点头。
严夺玉便安排说:“你俩带着船绕到后门等我,我从前门进去,换了衣服来给你们开门。”裴剑衷说:“知道了,你快点来。”严夺玉一挥手,意思是别啰嗦。
于是三人兵分两路,裴剑衷带着小鱼和船绕到御街后面巷子里来。这御街前后景色可差太多了,黑灯瞎火不说,全是坑坑洼洼的青砖地,巷子又旧又窄,毛驴车简直过不去。没办法,裴剑衷给了赁毛驴的两个钱,打发他赶着毛驴车走了,竟然将小船整个扛在自己肩上就要往里走。
小鱼目瞪口呆,这船虽然小,但也能乘四五个人,何况里面还封着一具尸体!赶紧上前扛起船尾,想给裴剑衷分担些重量。
裴剑衷发觉小鱼也在后面扛船,但肩上扛着船也转不过身来,一边接着往前走一边说:“非渝,不用你扛,我扛得动。”
小鱼说:“我知道,不过总归多个人多份力。”裴剑衷也就任他扛着了,幸好巷子里没人,没人看见这对师徒的滑稽像。
不多时裴剑衷停在一扇小破门前,说声:“非渝,就是这,我要把船放下了。”师徒二人一齐把船放下来。小鱼侧耳一听,门内没人,想必是严夺玉还没过来,两人只好靠门等着。
裴剑衷在怀里摸了一阵,掏出一把银子银票给小鱼,说:“我忘了带钱,这些你先拿着,回头我叫孟舅给你送钱来。”小鱼一想自己在帝都无亲无故,衣食都没有着落,也不推辞,谢了一声舅接过来,心道等有了法子就还给裴剑衷。
裴剑衷又说:“我在帝都有宅子,一会我送你去。”连小鱼的住处也安排下了。小鱼受宠若惊,即使知道裴剑衷不在乎这点虚礼,还是谢了一声。
裴剑衷道:“不用谢。以后你想练剑我就教你;你不想练剑,我就叫萧掌柜教你做生意,你说好不好?”小鱼这才知道,裴剑衷看起来不通人情世故纯是懒得敷衍,他上心的事安排得极细致周到,不由得笑说:“当然好。多谢师父。”
话音刚落,门内一阵脚步声,只听得严夺玉压低声音问:“施洛?非渝?”
裴剑衷用手指关节在门上轻轻一叩,门内窸窸窣窣下了门闩,小门一开,赫然是严夺玉和顾雪元。
顾雪元见真是小鱼,惊喜道:“真是你!快进来!”
小鱼见顾雪元也很欣喜,两人扶着对方手肘互相望了望,都笑了。顾雪元道:“刚才严胜说是你回来了我还不信,你这一路是怎么来的?我们都当你死了,连丧葬银子都发给淮南了。”
小鱼笑说:“顾大人,这事可是说来话长了,我是上岸后从燕门走回来的,多亏了我师父搭救。”说着一望裴剑衷。
那厢裴剑衷和严夺玉正搬船进来,銮仪司后门又破又小,门后还有影壁,门外巷子又窄,那船横在门口,进不了门。严夺玉又是要抬,又是要拆,裴剑衷说:“你别添乱了,你到墙里边接着,我从墙头扔过去。”
严夺玉道:“你要压死我啊?我可接不住这一条船!”
顾雪元不认得裴剑衷,只对严夺玉道:“别嚷嚷,叫人听见!你、我、非渝,我们三个在墙里一块接着就是了。”
严夺玉埋怨说:“你们两个还知道搭把手?我以为又叫我一个人干苦力。”
裴剑衷在墙外扔,三个人在墙内接,好不容易把船弄了进来。严夺玉连忙把后门闩死,就道:“走,咱们见舟儿去。”
*
禁足在銮仪司倒不是什么大事,要是办要紧案子,按例一切经手官吏都不准回家的。只不过銮仪司衙门忒小,关禁闭有点太憋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