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中午，宋屿在沙发上翻完了一本杂志，又拿起手机刷了一圈，最后把手机扔在靠垫上，赤脚踩着拖鞋往厨房走。还没走到门口，排骨的香味就撞了上来——不是炒菜的油香，是那种小火慢炖出来的、肉和骨头被炖化了之后才有的浓鲜味，混着姜片和八角的气息，在整个公寓里铺开，连阳台上的绿萝叶子都像是被熏得更绿了一点。

宋屿站在厨房门口往里看。灶台上放着那只他从没用过的砂锅，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磕响。顾衍站在旁边，正拿着一把汤勺撇浮沫，袖子卷到手肘以上，围裙系得整整齐齐。窗外的光照进来，把他侧脸的线条镀了一层淡金色，和平时那种冷冷的样子不太一样，看起来暖了很多。

“好香。”宋屿扒着门框，下巴搁在手背上，“什么时候开始炖的？”

“你睡午觉的时候。”顾衍把浮沫倒进水池里，又往砂锅里加了点开水，盖上盖子转小火。

“我能干什么？”

“等着吃。”

宋屿没走。他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顾衍的背影。他把厨房收拾得很利索，用过的碗已经洗了，菜刀和砧板也擦干了立在墙边，锅铲挂在挂钩上，调料瓶码得整整齐齐。就连他刚才撇浮沫用的汤勺，现在也洗好了搁在灶台边的筷架上，勺柄朝着同一个方向。

“你以前在家也这么收拾吗。”宋屿问。

“嗯。”

“你妈教的？”

“不是。”顾衍把火调到最小，盖上砂锅盖，“她上班忙。我学会做饭之后，厨房就归我管了。”

宋屿没追问。一个人学会做饭，一个人收拾厨房，一个人关在房间里熬掉毛期。顾衍的成长轨迹大概就是这样一个又一个“一个人”拼起来的，拼得严丝合缝，看起来不需要任何人。但宋屿知道那不是真的。真正的“不需要”是把厨房门关起来，把自己裹成一条毛毛虫，谁叫都不起来。顾衍不是不需要，是习惯了没有人。

他走进厨房，从背后抱住顾衍的腰。“我也归你管。”他闷闷地说。

顾衍切葱的动作停了两秒，然后继续。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节奏没变，但尾巴伸过来了，圈住宋屿的腰，尾尖在他后腰上轻轻拍了拍，像在说“知道了”。

排骨炖好的时候，窗外又飘起了小雨。冬天的雨就是这样，下一阵停一阵，停一阵又下一阵，像是天上有个人在打瞌睡，手里的花洒一松一紧。雨点打在玻璃上，细密绵软，和砂锅里的咕嘟声混在一起，把整个下午都炖成了一锅慢火。

宋屿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一大碗排骨汤。汤色清亮，上面浮着几颗油花和碧绿的葱花，排骨炖得酥烂，筷子一夹骨肉就分开了。他先喝了一口汤，烫得嘶了一声，然后是鲜，排骨的鲜和姜片的辛融在汤里，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胃都被熨得服服帖帖。

“好吃。”他把骨头吐在小碟子里，“我决定以后每天都掉毛。”

“别说傻话。”顾衍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你做饭太好吃了，掉毛期福利太多了。”

“不掉毛也有。”

宋屿抬头，顾衍正用筷子把自己碗里那块软骨最多的排骨夹到他的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呼吸。那块排骨是肋排最中间的一段，肉厚骨细，软骨咬起来咯吱咯吱的。宋屿盯着碗里那块从天而降的排骨，沉默了三秒，然后低头继续啃。但他的尾巴又开始了，在椅子后面左右摇摆，打得椅背梆梆响。

吃完饭，下午是最难熬的。掉毛期的困意和皮肤刺痒会一起找上门来，身体想睡，皮肤不让，翻来覆去怎么都不舒服。宋屿趴在沙发上，后背涂了芦荟胶，凉意暂时压住了刺痒。顾衍坐在他旁边织毛衣，竹针嗒嗒作响。他的尾巴搭在宋屿腿上，尾尖偶尔轻轻拍一下他的脚踝。

“顾衍，你每次掉毛期，都是同一个时间吗。”

“差不多。每年十一月到十二月之间。”

“我是十月底到十一月。咱俩就差几个星期。”

“嗯。”

“那以后可以错开照顾。”

竹针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嗒嗒作响。“嗯。”

“其实一起掉也行，”宋屿把脸转过来，从下往上看着他，“那就一起窝在家里，哪儿也不去。你织毛衣，我学织毛衣，砂锅里炖着排骨，外面下雨也好下雪也好，都不关我们的事。”

顾衍的手指在竹针上停住了。他低头看着宋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把他额前掉下来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慢，指尖在耳廓上停留了整整三秒。窗外雨声渐大，从沙沙变成了淅淅沥沥，打在玻璃上，打在空调外机上，打在楼下停着的车顶上。室内的暖气片咔嗒一声轻响，砂锅在灶台上还冒着最后一点热气。

“下雪呢。”顾衍忽然开口。

“嗯？”

“你说下雨也好，下雪也好。每年冬天第一场雪，我都会在阳台上站一会儿。”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