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上,宋屿是被闹钟吵醒的。
不是他的闹钟——他的手机还静音着躺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是顾衍的。那人已经在床边坐起来了,正低头按掉闹钟,动作很轻,但闹钟的音乐已经响了三四秒,足够把宋屿从梦里捞出来。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手臂往旁边一搭,摸到顾衍的后背,手指抓住他毛衣下摆的一角。
“几点了。”
“七点二十。”顾衍侧过身,把他抓着自己衣角的手轻轻握了一下,放回被子里,“你再睡会。今天没有粥,吐司在餐桌上,牛奶在冰箱第二格。中午排骨在砂锅里,开中火热。水果切好了,在保鲜盒里。”
“……你怎么又全都准备好了。”
“因为今天你一个人在家。”顾衍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那件深灰色大衣。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晨光还是灰蒙蒙的,和他大衣的颜色几乎一致。他穿好大衣,系上围巾,然后走回床边,俯身在宋屿额头上落了一个吻。很轻,停留的时间却比平时任何一次都久了那么一点。“午饭给你带红烧排骨。”
门锁扣上的声音很轻,但宋屿还是听到了。他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把顾衍的枕头捞过来抱在怀里,鼻尖埋进去。枕头上残留的草木冷香还能再闻一会儿,大概够他睡个回笼觉。
再醒来已经快九点。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明亮的金线。宋屿躺在床上,把脸从顾衍的枕头里抬起来,发了几秒呆。公寓里很安静。没有竹针声,没有砂锅咕嘟声,没有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只有暖气片偶尔咔嗒一声,和窗外远处模糊的车声。他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客厅。茶几上摆着吐司和果酱,旁边放着一张便签。
他拿起便签。上面是顾衍的字迹,照例偏瘦偏长,棱角分明。“吐司烤过了,直接吃。果酱在左边那个罐子里。牛奶一定要热,微波炉三十秒,不要偷懒喝冷的。——顾衍。”他把便签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练习片织到第十八排的时候停一下,等我回来帮你看收针。”
宋屿把便签贴在冰箱门上,和其他几张便签排成一排。第一张是“冰箱第二格有切好的水果。排骨汤里的当归捞出来扔了,别吃。练习片第十排收针的时候注意线不要拉太紧,不然边缘会卷。下午可能会困,沙发上的毯子是刚晒过的。——顾衍。”第二张是“鸡蛋只剩三个,明天记得买。姜丝在保鲜袋里,切好的,不用再切。——顾衍。”第三张是“蜂蜜水在保温杯里,午睡起来喝。——顾衍。”每一张的内容都不一样,但格式完全一致——具体、可操作、结尾署名。像某种家庭操作手册,作者一栏永远写着同一个名字。
他热了牛奶,吃了吐司,把盘子洗好晾在沥水架上。然后窝进沙发,拿起竹针和练习片继续织。第十八排,顾衍说了织到这一排停一下。他现在织到第十五排,还有三排。竹针嗒嗒嗒地响,节奏比昨天更快了一点——不是他着急,是手指终于记住了绕线的角度和拉线的力度。不需要每织一针就停下来想下一步了。肌肉记忆,顾衍说的。和煎蛋一样,和洗碗一样,和把鸡蛋尖头朝下放进蛋格里一样。做多了就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