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之后,生活回到了正轨。
顾衍恢复了正常的课表和实验室节奏,每天早上七点出门,中午带饭回来,下午如果有课就再去一趟,没课就窝在沙发里织毛衣。宋屿的掉毛期已经完全结束了——不再发烧,不再酸痛,掉毛量回到了正常的日常水平,皮肤也恢复了平时的触感,摸上去不再敏感得连毯子纤维都觉得扎。他开始重新去上课,早八的纺织材料学,周二周四,上完课就回来继续织那件烟灰色的毛衣。前片已经织到第四十五排,针脚均匀,边缘平整,再织十五排就能收边。
冰箱上的便签还在增加。顾衍每天出门前都会留一张新的,内容越来越日常,格式越来越随意。“牛奶只剩半盒,路过超市记得买。——顾衍”“暖气片有点漏水,物业下午来修,你在家的话帮忙开个门。——顾衍”“今晚吃火锅,香菜我买好了,你不要再买。——顾衍”最后那张笔迹和前面一样偏瘦偏长,但“不要再买”四个字下面画了两道杠,力透纸背。宋屿第一次看到的时候笑得尾巴差点把茶几上的糖罐扫下去——上次他自告奋勇去买菜,买了三把香菜回来,两个人吃了整整一周才消耗完,从那之后顾衍就把香菜纳入了自己的采购清单。
宋屿也开始留便签了。他的字迹比顾衍的圆,大小不太均匀,但每一张都写得很认真。“我去上课了,粥在电饭煲里。——宋屿”“绿萝浇过水了,不要再浇。——宋屿”“今天织到第四十二排,没有漏针!——宋屿”最后那张的三个感叹号戳得很重,纸背都凸起来了。顾衍把这张便签贴在冰箱门最醒目的位置,和其他便签排成一排。宋屿发现的时候没说话,但尾巴摇了整整一个下午。
这天上午,宋屿没课。顾衍出门之后他睡了个回笼觉,九点起来吃了吐司喝了牛奶,然后把公寓打扫了一遍。沙发上的毯子叠好,毛线篮整理归类,攒银毛的小盒子打开数了数——数量比上周多了一点,但还是不够织一件毛衣的量。不急,顾衍说的,慢慢攒。他把盒盖盖好放回抽屉,然后窝进沙发拿起竹针继续织第五十排。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很厚,像是要下雨又没下。客厅里落地灯开着,暖黄的光晕笼住沙发。暖气片安静了一上午,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收缩声。他织了三排,拿起来对光看了看,又拆了一排。有一针角度偏了,自己看出来了,不需要顾衍帮忙。拆掉重织的那一排比原来更整齐,他把织片放下来,伸手去拿茶几上的水杯,手指碰到一张便签。
压在毛线篮最底下,是今天早上顾衍出门前新写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那里。字迹照例偏瘦偏长——“午饭在冰箱第二格,保鲜盒里。微波炉热三分钟,不要用大火。——顾衍。另:前片收边的时候留一指余量,你织得紧,不留余量会勒。”
宋屿把便签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这行字比前面的都更轻,像是犹豫了一瞬才写上去的,但最终还是写了。“今天下午没课,一点回来。会想你的。”
他把这张便签贴在冰箱门上,和前面七张排成一排。八张了。然后他回到沙发上,拿起竹针,赶在顾衍回来之前织完了第五十三排。收边的时候他比平时更仔细,绕线的手指比平时更轻,拉线的力度比平时更柔和,留了一指余量,和便签上写的一模一样。
十一点半,他打开冰箱第二格。保鲜盒里是顾衍昨晚提前做好的土豆炖牛肉,放在冷藏室最前面,盖子扣得严严实实。旁边的蛋格里鸡蛋整整齐齐尖头朝下,牛奶盒还剩半盒,蔬菜抽屉里小葱用湿厨房纸包着。他看着冰箱里这些码得整整齐齐的东西,靠在冰箱门上看了好一会儿,想起了自己第一天搬进来时这间公寓的样子——茶几上没有糖罐,毛线篮是空的,冰箱门上没有便签,空气里没有草木冷香。现在这间公寓已经和那时完全不同了。不是装修变了,是它从一个“住的地方”变成了“家”。这个变化不是在某一个时刻突然发生的,是在每一张便签、每一顿饭、每一针毛衣里慢慢浸润出来的。
他把保鲜盒放进微波炉,设了三分钟。定时器滴答滴答地走,和他身后客厅里的竹针声已经合上了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