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淮的反应依旧很平淡，甚至纠正她说：“错了，我只是让他们不能视物罢了，他们的眼睛好好的。”

“有什么区别，你依旧让他们残疾了，作为捕鸟的猎人，失去视力和要了他们的命有什么区别？”

“我给了他们机会，因果报应，咎由自取罢了。”张淮忽然露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这么说，你是站在捕鸟人一方认为我做错了？”

朱好好放下手，直起身远离了一些桌面，面无表情地说：“不，我只是想借这件事说明你对《山海卷》里的异兽有多偏爱。”她在策划加入青阳队之前做了不少准备工作，其中最重要就是打听青阳队的情况，身为队长的张淮自然绕不开。这件事就是从一个生前是捕鸟人的鬼中听来的，他是利欲熏心而成了彻底的瞎子的人，对于张淮的态度只有恐惧。

“那么，你认为这是为什么，年幼的拓荒者？”

听到这个近乎戏谑的称呼，朱好好皱眉表示不悦，也不再兜圈子，直说：“是你创造了《山海卷》。”

朱好好一开始也没往这想。她之前问过何媚，得到的答案是张淮曾经是《山》经的看守者，那对于其中的异兽有所偏爱也正常，况且《山》经被撕毁肯定也有看守者看管不利的原因，张淮着急找回所有异兽合乎情理。但她每每看到张淮和这些异兽相处时的模样，都觉得奇怪。他可以和它们交流，可以役使它们，充分了解它们的习性，这似乎不是一个普通的看守者会具备的。在见过女娲，又得知张淮的真实身份后，她总算为自己的困惑找到了答案——张淮是《山海卷》中珍奇异兽的造物主。

张淮这个时候露出了一些笑容，“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朱好好翻了个白眼，“你这么偏爱这些异兽，盘古复活，它们不也活不了。”

“你怎么知道？届时我自然会带着我的作品离开这里。”

朱好好很笃定地说：“不，你会死，《山海卷》会跟着一起消亡。”

“是吗，说来听听。”

“你说你是盘古的眼睛，替他记录人类文明，那么你存在的意义就是人类的存在。现在盘古认为人类可以不用存在了，你的任务没了，自然没有了存在的意义。盘古复活也不再需要你，你既不是宇宙拓荒者，又不是人类，这天地间根本没有容纳你的地方。”她说到最后，语气多少带了些恶意。

但张淮没有生气，沉吟一会说：“你说的有道理。”

朱好好趁胜追击，“既然如此，为什么不阻止盘古，你可以继续待在这里，和那些异兽一起融入人间。”

“这么听来，你是想劝我阻止盘古啊，这么快就开始履行职责了吗，新生的神明？我以为你并不在乎这些，只在乎你妈妈。”

听他提起妈妈，朱好好收起了略显得意的表情，“人类都要死了，我妈妈也活不了。”

张淮拖长声音应了一声，“你妈是雷家人，你知道她生你只是因为女娲的任务，不失望吗？”

一直逃避深思的问题被他一下子戳破，朱好好没能控制住表情，脸色难看地瞪着他，抿紧唇不说话。

张淮哈哈大笑起来，站起身，“小神明，回家找妈妈吧！”随即潇洒离去。

朱好好捏紧的拳头在他离开后也没松开。她保持着一个姿势，过了一会，拳头猛地砸在了桌子上，将茶杯都砸翻了。

有人听见动静走了进来，她转头看见一张艳丽的面孔——何媚坐到她对面，瞧着她叹了一口气。

虽然一开始拜何媚为师是半推半就，但朱好好确实从这位没拜多久的师父上学到了很多，况且何媚对她一直很好。朱好好放松了一下面部表情，双手放在膝盖上，勉强摆出了一个乖巧的姿势。

何媚又是叹气，“我真没想到是这样，张淮和你说了什么？”

朱好好一五一十地都说了。

听完，何媚面色发白，反复念了几句“怪不得”，再看向对面的徒弟时，忍不住将手伸向她的眼睛。

朱好好下意识闭上眼，只感觉微凉的手指在她的眼皮上轻轻抚摸了一下，耳边传来她沉重的声音：“如果可以，我希望这一切不会发生在你身上。”

她微低着头没应答。如果可以，她也希望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在她身上，可是似乎从她的出生就注定了她渴盼的人生不会到来。她忽然想起，在她刚出生时，妈妈说有一个接生的护士差点掐死了她，如果那个时候她就被掐死了，是不是就不用面对这一切了？

那只手挪到了她的脸颊上，将她的头抬起，两双眼睛对视。

“好好，你相信我吗？”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她和何媚，和青阳队的每个人认识也就不到三个月。自从失去了柏舟和阿丑后，她的防备心就很重，除了妈妈和兰时林骏，她几乎不再全心全意地信任任何人，包括她认的师父，所以她没有回答。

何媚也不计较，放下手，对她露出一个笑脸，“再怎么说你也是我何媚的关门弟子，师父会为你摆平一切，你只需要做你想做的。”

朱好好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句话。她认识何媚才三个月，何媚认识她同样，而她们的师徒情分更是短暂，她凭什么让何媚说出这样的话。

看出她眼里的意外，何媚用食指点了一下她的脑门，“天人的职责本就是守护人类守护天地，有我们在，还不需要你个小朋友费心。虽然我不知道娲皇为什么选择你，但相信师父，事情不会太糟。”

朱好好被她靡丽的笑弄得心跳加速，恍惚地点了下头，一时间还反应不过来——她至今都还没习惯何媚用她那张脸摆出笑容，来自完美五官的冲击力太强了。

何媚咯咯笑了几声，气氛似乎一下就变得轻松了，她这才说起另一件事：“你妈妈雷万邦现在就在你住的房间，你要去看看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