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利甜没有给他留任何缓冲的时间。

她从沙发上方飘下来，落在那张平时降谷零用来摊文件的大书桌旁边，银发从肩头滑落，垂在桌沿上，末梢几乎要扫到台灯的底座。她没有坐，只是把双手撑在桌面上，透明的指尖与木质表面保持着大约半寸的距离，整个人像一柄被摆上桌的解剖刀，刀锋朝外，刀柄朝着降谷零的方向。然后她抬起头，淡紫色的眼睛在台灯的光里显得异常清亮，里面找不到任何可以被解读为“勉强”或“犹豫”的东西。

“我先说总的原则。”她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把被水平校准过的尺子，“你接下来做的所有事情，都必须严格符合一个正常情报人员的好奇心。不能多，不能少。不能太慢，也不能太快。太慢会显得你在刻意回避，太快会显得你早就知道什么。节奏要恰好卡在‘一个聪明人开始察觉到某些不对劲的普通调查员’该有的速度上。”

降谷零站在书桌另一侧，没有坐。他的视线落在她搁在桌面上的手指上，那双手此刻稳定得不像话，每一个指尖都散发着一种冷静到极点的、属于职业本能的微光。他看着那双手，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此刻有谁从窗外望进来，看见一个半透明的银发幽灵正对着一个活人比划着如何调查自己的尸体，大约会以为这是什么荒诞剧的排练现场。可她的语气太认真了，认真到连空气里的尘埃都似乎停止了飘动，安静地落在灯罩和书架顶上。

“第一步，卡鲁瓦。”百利甜竖起一根手指，那根手指在空气中划了一道极短的竖线，像一个切入页面的笔尖。“你那天晚上在废弃仓库区杀了卡鲁瓦——准确地说，是看着卡鲁瓦死在你面前。这件事在你的正式报告里写过了。你现在要做的是重新翻开它，但角度要换。你不是去结案的，你是去追溯动机的。卡鲁瓦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突然对你发疯？他为什么会认定你就是杀了百利甜的人？他的精神状态在死前是不是已经彻底崩了？这些，统统都是‘合理疑问’，你作为当事人和情报组成员，有充足的理由去问。”

她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点，像在给某个看不见的列表打上第一个勾。

“你可以从你那天晚上亲眼看到的东西入手。卡鲁瓦的言语、动作、神态，哪些细节在你后来的回忆里越琢磨越不对劲。哪些信息是他亲口说出来的，哪些是你根据现场推断的。当然，有必要的话也可以无中生有，你自己就是专业做情报的，这部分你自己把握。把这些整理成一份‘补充调查申请’，措辞要克制，语气要像在写一份常规的疑点归档。记住，你不需要给出任何结论，你只需要提出疑问。”

降谷零微微颔首。笔尖在纸面上落下第二行字。他忽然想起那个夜晚，卡鲁瓦在月光下那张因为兴奋、杀意和某种扭曲爱意而彻底扭曲的脸。他当时的注意力全在如何活下去上，没有余裕去分析卡鲁瓦话里的信息。可现在，他忽然意识到，她不是在教他写报告。她是在教他如何用卡鲁瓦的疯狂作为掩护，把她的过去一点点从组织的封存档案里挖出来。而她自己，正站在那些档案的中心，充当着向导和靶子。

“第二步。”百利甜伸出第二根手指，那根手指的指尖比刚才亮了一点，像有人在给她注入某种看不见的能量，支撑着这场近乎超现实的教学。“你申请调阅百利甜——也就是73号——的早期档案。时间段卡在她拿到代号前后。具体来说，医疗记录、训练数据、体检报告。”

“这些档案，理论上存在？”降谷零问。

“理论上存在。实际上也在。”百利甜说，“但密级高得异常。以你波本的身份，绝对申请不下来。但这正是关键。你不需要拿到，你只需要申请。申请本身就会留下记录。一个情报人员，主动去碰一个已经死了两三年、生前和自己没有任何公开交集的前行动组成员的早期档案，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朗姆注意到。他会好奇你在查什么，为什么会查到这里。他会开始观察你，但不会立刻动手。因为组织内部一直有流言，十五年前那件事之后，实验室那边有很多东西说不清楚。他们需要有人去查，但又怕查的人知道得太多。你需要表现得刚刚好。像一个误打误撞摸到了门边的人，探进了一只脚，但还没有真正走进去。”

降谷零把笔放在纸面上，笔身与桌面平行，指向台灯的方向。“十五年前那件事，”他说，“我需要知道多少？”

百利甜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灵体微微收拢了一些，像一个正在蜷起的人。那个动作很细微，如果不是他一直在看她，几乎不会注意到。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但依然平稳。

“组织的某个生物实验室，在十五年前发生过一次事故。官方结论是意外。电路老化引发火灾，火势蔓延到了低温储存区，造成大量样本损毁。损失包括当时正在进行的多个实验项目数据、若干年积累的组织培养样本，以及——”她顿了一下，语调不变，但那个顿挫像一块被忽然踩到的薄冰，“——包括宫野厚司和宫野艾莲娜在内的几名核心研究员的死亡。”

降谷零的指尖在笔杆上停住了。

“事故之后，实验室项目被关停。存活的实验品被全部转移到训练营，进行重新评估和分流。再之后三年，百利甜取得代号，正式离开训练营。当然，这部分你不该知道，所以你要做的是随便找个理由把实验室事故和百利甜的异常数据这两件事连起来。然后表现出对这次实验室事故和实验本身的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