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朗姆旁边，还坐着另一个人。

贝尔摩德靠在一把折叠椅上，姿态放松得像是在自家客厅里喝下午茶。她今天没有做任何伪装，金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长外套，领口微微敞开。她的视线从降谷零进门的那一刻起就落在他身上，嘴角勾着一抹淡淡的笑，像在欣赏一件她早已看过无数次、却每次都能发现新细节的作品。

降谷零面不改色地走到桌前，在朗姆对面坐下。他的动作从容而克制，没有多余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为“紧张”的小动作。他把牛皮纸袋放在膝上，双手自然地交叠在袋子上方，脊背挺直但不僵硬，像一个正在等待上级提问的下属，恭敬但不卑微。

朗姆开口了。他的声音是一道被变声器处理过的机械音，平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线，所有音节的起承转合都被削去了棱角，只剩下一串串精确而冰冷的音节：“波本。你的调查进度，我听说了。今天找你来，是想听你自己说一遍。”

降谷零点头。他开始汇报。从卡鲁瓦发疯那天晚上开始，到他向组织提交补充调查申请、提出对卡鲁瓦动机的疑问，再到他调阅百利甜——73号——早期档案的请求被驳回，然后是他顺着被驳回的线索，开始接触一些外围成员、翻阅旧数据库里那些被标记为“已归档”“已销毁”但实际仍留有残迹的零散信息。他的叙述简洁而清晰，时间线完整，每一个环节都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个情报人员的谨慎和怀疑。他刻意在几处关键节点上放慢语速，表现出自己是在回忆和斟酌，而非背诵。他的手指在牛皮纸袋上极轻地敲了一下，又停住。

朗姆听完，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屋外的海风把预制板墙壁拍得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像有什么巨大的、看不见的东西正从外面经过。然后朗姆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得毫无起伏：“你说你注意到，卡鲁瓦在死前提到百利甜的时候，语气和措辞都表明他掌握着某种你不了解的信息。你认为，这些信息可能与百利甜的真实身份有关。然后你查了她的档案。为什么？”

降谷零早已准备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把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沉稳而克制：“因为卡鲁瓦不是普通的外围成员。他提到百利甜的时候，态度太过笃定。一个单纯因为忌日发疯的人，不会表现出那种——‘我知道她是什么’的笃定。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蒙在鼓里的傻子。我想知道，我到底什么地方蒙在鼓里。”

朗姆的目光停留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太老了，老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光线落进去，连个回声都没有。他看了降谷零很久，久到屋外的海风又拍了几下预制板，久到贝尔摩德在旁边换了个坐姿。然后他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百利甜不是普通的叛徒。”他说。那个变声器压出来的声音在“百利甜”三个字上微微顿了一下，像在确认这个名字的分量。“她是组织最重要的特殊样本。从她出生之前，组织就在持续投入资源进行研究。她出生之后，一直在被持续观测各项数据。她所有的任务、代号、甚至叛逃，都只是她作为样本的附属属性。对于组织来说，她所有外在的名头，包括她做过的所有任务的价值，加在一起，都赶不上她本身。”

降谷零的手在牛皮纸袋上很轻地收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下头，做出一个“正在消化信息”的表情。

朗姆似乎很满意他的沉默。他把交叠的双手松开，右手缓缓抬起，在空中画了一个极小的、指向不明的圆圈。“十五年前那次事故，导致组织失去了大量早期研究数据。主导实验的研究人员，也在那次事故中丧生。实验进程被迫中断。后来那一批实验品获得代号，只是废物利用。她们已经没有重新回到实验台的价值。但百利甜不一样。她一直是特别的。她身上承载的东西，比所有其他样本加在一起还要多。”

降谷零抬起头，用那种恰到好处的、带着困惑和好奇的语气问：“什么方向的研究？”

朗姆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太轻微了，几乎看不出来。但降谷零捕捉到了。它既不是笑，也不是不屑，更像一个老人在翻开一本他写了半辈子的书时，指腹在纸页边缘滑过的那种、无意识的摩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