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尔摩德退了一步。

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被风吹离原来的位置。她的鞋跟在地面上滑出极短的一声响，然后停住。她没有回头去关门，也没有做出任何可以被解读为“防御”的姿态。她只是站在离百利甜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微微偏着头，像在重新打量一幅她以为自己已经看过很多遍、此刻却发现构图完全变了样的画。

“甜心。”她说。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像在叫一只熟识多年的猫似的亲昵。她的语调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波动，面上的笑意甚至比之前更深了一点。“看来这些年，你过得比我想象中好。”

百利甜站在原处，银发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辉光。她的姿态很松弛，松弛得像是在自己客厅里招待一位不速之客。她歪了歪头，嘴角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回了一句：“托您的福，还算滋润。”

“是吗？”贝尔摩德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开，扫过分析室里那些还在运转的仪器，最后落在她身后那台被关掉的屏幕上方。“那为什么不回来看看？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是死了呀。”百利甜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您看，我现在已经不能喝奶茶了，实在有点遗憾。”

贝尔摩德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像一颗玻璃珠滚过桌面。她没有接话，只是把视线从百利甜身上移开，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宫野志保身上。

宫野志保站在百利甜身后，离实验台大约半步远。她的背脊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和刚才那个在贝尔摩德逼近时膝盖微微发抖的女孩相比，此刻的她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重新校准了。她的呼吸变稳了，手指也不再有那些细微的、暴露紧张的抽动。她就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把刚刚被人从鞘里抽出来的、还没开刃的刀。

贝尔摩德的目光在宫野志保身上停留了两秒。那两秒里，她的眼睛深处有某种东西在缓慢地、不可逆地转动着。像一枚被埋得很深的齿轮，终于咬合上了最后一道槽。

然后她把视线收回来，重新看向百利甜。这一次，她的表情有了变化。那层惯常的、游刃有余的笑意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层很薄的东西，像冰面下忽然露出的一道暗流。那道暗流没有愤怒的温度，也没有受伤的痕迹，只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修饰的失望。

“甜心。”她又叫了一声。这一次，那两个字被她说得比之前慢，像有人在慢慢展开一张被折叠了太久的纸。“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对那个小丫头低头？”

她说“那个小丫头”的时候，没有看向宫野志保。但她的尾音轻轻往下一压，那个方向已经不用再指名了。

百利甜没有立刻回答。她偏过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宫野志保。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无法被第三个在场的人捕捉。但那一瞬间，她脸上的表情变了。那些属于“百利甜”的东西，那些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当回事的、游刃有余的弧度，全部像被人从底下抽走了一层，露出下面更素净的底色。她朝宫野志保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很淡，没有任何修饰，只是嘴角往上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像有人在冰天雪地里递过来一杯温水。那笑容在说：没事。那笑容在说：我在。

然后她转回头，重新面对贝尔摩德。她的银发从肩头滑下来，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像有人把一小片月光从高处轻轻放下来。她的表情重新挂回了那层惯常的壳，但此刻那层壳上有一道极细的、可以被解读为“认真”的缝隙。她开口了。

“老师。”她说。语气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如果这是我乐意的呢？”

分析室里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