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花门前早有小厮拉过一辆翠幄青绸车来。邢夫人携着黛玉上了车，婆子们放下车帘，吩咐小厮们抬到宽敞的地方，才驾上骡子。车子出了西角门，往东经过荣府的正门，又进了一座黑油漆的大门，一直到仪门前才停下。

一路上，邢夫人拉着黛玉的手说话，说的多半是些不相干的事，说到后来，才像想起来似的叹了口气：“你大舅舅这两天身上不好。前儿夜里吃了几杯酒，不知怎么就厥过去了，把一家子吓得半死，请了太医来瞧，好容易才醒过来。如今还在屋里歇着，只怕见不着你。他要是不出来，你也别往心里去，咱们坐一坐，喝口茶，就回去。”黛玉忙说：“舅舅养病要紧。”她想起婆子们说的那句“吃醉了”，心想这位舅舅大约真是爱吃酒的，便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下了车，黛玉跟着邢夫人进了院子。这院子比那边小，房屋厅堂却都收拾得小巧别致，不像那边那样轩昂气派，院里的花木山石也样样齐全，原来是从荣府的花园里隔断出来的。进了正屋，迎出来的只有两三个穿青布袄子的丫头和一个上了年纪的嬷嬷，规规矩矩地请了安，便退到一边站着去了。

邢夫人倒是一愣，往廊下看了一眼。往常她从那边回来，那几个姨娘和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丫头早该迎到廊檐底下了，一个个香风扑鼻、叽叽喳喳的，今天却一个也没见着。她心里犯嘀咕，当着外甥女又不好问，只让黛玉在椅子上坐了，吩咐一个丫头说：“去问问老爷，要是醒着，就说林姑娘来了；要是睡着，就别惊动了。”

那丫头去了没多大一会儿，门帘就被人从外头掀开了，一个中年男人自己走了进来。那丫头跟在后面，脸上还有些慌，小声回道：“老爷自己过来了。”

黛玉忙站起身。进来的这位舅舅四十多岁年纪，个子很高，穿一件半旧的石青袍子，外面罩着素缎褂子，腰上除了一个旧荷包，什么玉佩香囊也没有挂。他脸色蜡黄，带着大病以后的憔悴，一双眼睛却很清亮，唇上两撇短胡子修得整整齐齐。黛玉刚要跪下行礼，他已经快走了两步，伸手虚虚一扶：“好孩子，快别拜了。坐了一个多月的船，累坏了罢？”说着竟弯下腰来，和她平着眼睛细细看了一回，声音放得很轻：“这就是玉儿？”

黛玉愣住了。长辈们疼她、搂她、拉着她的手哭，这些都是有的，可还从来没有哪个大人这样弯下腰来看她，更没有人叫过她的小名，只有母亲是这样叫的。她红着脸，小声应了一个“是”字。

贾赦直起身，环顾了一下屋里，对邢夫人说：“这屋里炭气太重，熏得人头疼。走，到我书房里坐去，那边暖和，也清静。”邢夫人又是一愣。老爷的书房平日里是不许女眷随便进的，就连她自己也没去过几回，何况今天还带着外甥女。可她不敢多问，忙拉着黛玉跟在后头。

书房在院子东边，隔着一道小小的月洞门，是三间不大的屋子。黛玉跟着进去，只觉得眼前一清。窗下是一张花梨木的大书案，笔墨纸砚摆得整整齐齐，案头一盆水仙刚开了几朵，靠墙的书架上一函一函的书码得满满当当。墙上没有什么金碧辉煌的东西，只挂着一幅淡墨山水，画的是雨后的一座小石桥，桥下泊着一只小船，远处是几棵柳树。屋里也没有熏什么香，只有一股淡淡的墨味和水仙的清香。窗子开了一条缝，冷风丝丝地往里进，屋子当中的炭盆却烧得很旺，并不觉得冷。黛玉看着那幅画，觉得很像苏州老家门前的那座桥，心里一动，又想起婆子们嘴里的大老爷来，怎么也和这间屋子对不上。

邢夫人却是来过这间屋子的。她记得上一回来的时候，墙上挂着几幅仕女图，画的都是些袒胸露臂的美人，屋里熏着一种甜腻腻的香，闻久了头晕。书案上摆的不是笔墨，是酒壶和骰子盆，旁边还坐着两个抱琵琶的丫头，咿咿呀呀地唱小曲儿。如今那些东西竟然一样也不见了，屋里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倒像是换了一个主人。她站在门口，嘴一快就说了出来：“老爷这屋里往常——”话才说了一半，瞥见贾赦转过头来看她，赶紧改了口，“往常……往常倒没有这么冷。”

“开着窗透透气，”贾赦淡淡地说，“炭盆烧久了，人闷得慌，头也疼。”说着让黛玉在炭盆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又叫丫头端一碗热热的杏仁茶来，再拿一碟软和些的点心。

黛玉道了谢，双手捧着茶碗，小口小口地喝。贾赦在她对面坐下，也不急着说话，只是看着她。

贾赦在书里读过这个孩子许多回。那时候他只当她是一个会写诗、爱哭、有些小性儿的姑娘，读到她死的那一回，也不过叹一口气就翻过去了。如今人真坐在他跟前，他才知道书上那些字是没法全信的。她还这样小，比他想的还要小，头发有些发黄，脖子细细的，捧着茶碗的一双手也是细细的，手背上看得见青色的筋。一身素白的袄子罩在身上，空落落的，衬得人更加单薄了。一个六七岁的孩子，刚没了娘，在船上漂了一个多月，到了外祖母家，满屋子的人抱着她哭了一场，又把她从这一间屋子领到那一间屋子去认人，怕是这会还晕着。贾赦心里一阵一阵地发酸。

“路上晕船了没有？”他问。

黛玉放下茶碗说：“起先晕了几天，后来就好了。”

“饭吃得下么？夜里睡得着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