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那天，府里上上下下都忙着换门神、贴对联、挂灯笼。往年这个时候，荣国府从大门一直到内院，一路的红灯笼挂得跟一条火龙似的，戏台子早早就搭好了，戏班子从腊月二十几就住进府里来吊嗓子。今年却不一样。贾政去回了老太太，说府里有服，戏酒都撤了，灯也只挂素纱的，老太太点了头，底下的人便照着办了。黛玉住的抱厦门口，贴的是紫鹃特意去跟凤姐要来的蓝纸对联，上头的字是请二舅舅写的，横批端端正正写着“孝思”两个字。

除夕一早，宝玉就跟着老爷们到东府祭宗祠去了。祠堂里祭的是贾家的祖宗，黛玉是外姓的孙女，照规矩是不去的。她起得早，一个人坐在窗前看院子里的雪。紫鹃给她端来一碗热牛乳，她捧在手里，半天没有喝。紫鹃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不劝，只悄悄往炭盆里添了几块炭。

黛玉是在想父亲。往年这个时候，扬州的家里也忙着过年，母亲带着她在屋里剪窗花，父亲从衙门里回来，总要带一包街上买的糖炒栗子，剥一个放在她手心里，再剥一个放在母亲手心里。今年母亲不在了，她也不在跟前，父亲一个人守着那么大的院子，不知道还有谁给他剥栗子。她想着想着，眼圈就红了，赶紧低下头喝了一口牛乳，热乎乎的，一直暖到了心口里。

到了晚上，荣府的家宴设在贾母的正房里。今年没有戏，也没有女先儿说书，贾母坐在上首，底下围着一大家子人：邢夫人、王夫人、李纨、凤姐，迎春、探春、惜春，宝玉、黛玉，还有李纨的儿子兰哥儿，赵姨娘生的环哥儿，邢夫人从东院带过来的琮哥儿。桌上的菜倒还是一样丰盛，只是少了往年那一片笙箫锣鼓，屋里显得安静了许多。

贾赦和贾政祭完宗祠，又给老太太行过礼，这才进来。两人给贾母敬了酒，贾政照例说了几句吉祥话，贾赦却从袖子里掏出一叠荷包来，一个一个分给孩子们，说是压岁的。黛玉接过来一看，那荷包是素缎面的，上头绣着一枝梅花，里头沉甸甸的，是两个金锞子。她道了谢，抬头一看，别人手里的荷包一个模样，一样的沉。连缩在最边上的环哥儿，倒出来也是两个金锞子。

环哥儿接过荷包的时候，脸上的神色很古怪，像是不相信似的，捏着荷包翻来覆去地看，看完了又偷偷去瞄宝玉的，发现一模一样，才小声说了一句“谢大老爷”。探春在旁边看着，眼圈微微一红，把头扭到一边去了。黛玉还不大明白这里头的缘故，只觉得三妹妹那一下有些奇怪。后来她才慢慢知道，府里往年发压岁钱，宝玉总是最多的，环哥儿总是最少的，有时候底下的人一疏忽，连忘了都有。

贾母坐在上首，把这些都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只是等贾赦发完了荷包，破天荒地叫他在自己下首坐了，还亲手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迎春手里攥着那个荷包，心里怦怦直跳。她是大老爷的女儿，这件事阖府上下都知道，可她自己从来不大觉得。她生下来没几年，亲娘就没了，老太太把她接到身边养着，一养就是这么些年。老爷一年到头也不往这边来几回，来了也是给老太太请个安就走，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她。有时候她在廊下远远看见老爷过来，就赶紧躲到柱子后头去，心里又怕又盼，怕老爷看见她，又盼着老爷能看她一眼，可老爷一次也没有停下来过。她一直以为，老爷大概连她今年几岁都记不得了。

所以当贾赦发完了荷包，又特意走到她跟前，低头说了一句“你今年十岁了罢”的时候，迎春吓得差点把荷包掉在地上。

“是……是十岁了。”她结结巴巴地说。

贾赦点点头，又问她平日读什么书，做些什么消遣。迎春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才说读了几本女书，别的也没什么。贾赦笑了笑：“我听说你爱下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