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葵想起刚刚的虫群，“你是说那群从地底下爬出来的东西？”

“不是。”鲜于凌却摇头，“那些充其量算地底瘴气和阴秽滋养出来的伴生物，虽然嗜血凶残，但还是血肉之躯，尚有杀灭之法，真正的痋络扎在地气底下，早就变成了一种地脉寄生体，一旦爆发，别说整座山，方圆千里的地气都会被抽干，草木枯死，水源断流，化成一片死地，别说是人，连飞禽走兽，蛇虫鼠蚁都逃不掉，凡是活物，皆无立锥之地。”

“这么严重？”王葵蹙了下眉。

鲜于凌的话，她自是信的。

可眼下身陷畸区，当务之急是先离开。

“你之前说潭底下有东西，是蟒蛇么？”她盘算着问道。

这回，没等鲜于凌回答，一直跪在神龛前默默流泪的洛阿旺却开了口。

“你们说的那些，我的确在祖训里听过一二。”他声音沙哑，“哀麓山底下本是一条活脉，却被不轨的巫人偷偷炼成了痋母，差点变成一片绝地。竜神和祂的护法世代镇守在此，就是为了镇压孽物，不让它们复苏。”

王葵望向他，“可你们之前说，那挖出来的锁链是锁竜神的？既是保护你们的神灵，为什么还要束缚？”

“那锁链，是竜神的意愿。”洛阿旺的语气沉重悲凉，“祂本是精怪成神，害怕自己终有一日神志被侵蚀，沦为灾厄本身，便自愿求来天锁，将本体囚于地底最深处。潭水变色，便是祂给世人的警示。”

“潭水泣血，地脉崩塌……”王葵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听着挺合理，但这不是你们村抓活人祭祀的理由吧。”

洛阿旺一愣，“活人祭祀？这不可能！”他断然道，“竜神世代庇护山民，从未有过活人献祭的规矩。”

王葵却说，“那可不一定，我见过类似的记载，多的是拿活人往地基里打的，拿命填煞口的。”

她说的无心，可洛阿旺却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浑身一震。

“活人的生魂和气血？”他低低重复了一遍，“是了……生魂气血能够安抚地脉，转嫁凶厄……但普通人不行，只有我……如果能把所有灾兆都吸到我头上……”

洛阿旺倏然抬起头，脸上露出狂喜之色，对着王葵就是一通弯腰鞠躬，“多谢姑娘点拨。”

然后夺门而出。

王葵一怔，下意识望向鲜于凌，“我点拨什么了？”

男生摸了摸下巴，“大概是舍身献祭吧。”

“……”

“……喂，你站住！”

王葵连忙追了出去。

然而，洛阿旺跑得实在太快了，他熟悉此地的每一条沟坎，每一块碎石，加上抱着必死的决心，脚下竟像生了风，几个腾跃之间，就消失在暗红色的夜色里。

等王葵和鲜于凌赶到采春潭边时，洛阿旺早就站在了那片血潭边上。

他面朝血潭，背对群山，双臂张开，那张沾满泥污的脸上透着一种诡异的庄严肃穆：

“阿匹梅烟在上，天地为证，山神共听！”

“吾乃守脉之人，今以血脉为引，骨肉为薪，愿以此身生气，填此封印……”

“愿尽本命神魂，化煞镇厄，求竜神垂怜，佑我哀麓，生生不息！”

他那吐字晦涩难懂，王葵只能听个大概，却也觉得神圣。

“等等，你别做傻事……”

王葵刚喊了一句，那站在潭边的人已然念完最后一个字，纵身一跃，决绝地投进那浓稠如血的潭水中。

血花四溅。

世界仿佛按下了暂停键。

然而，不过短短片刻，整片采春潭忽然又开始震颤起来。

原本死寂的血潭毫无预兆地沸腾，咕噜咕噜冒起腥臭的泥浆。

随后，“轰隆”一声巨响。

一股冲天的水柱夹杂着浓烈的瘴气破水而出！

是那条红眼巨蟒！

可它比之前更加庞大，浑身裹挟着腐烂的黑气。那红色竖瞳此刻妖异得滴得出血来，透着一股浑浊的疯狂与嗜血。

只见它仰头发出一声极其刺耳，夹杂着仿若无数虫鸣的嘶吼，那巨大的尾巴猛地一甩，抽碎了旁边一棵粗壮的老树。

“弄巧成拙啊。”鲜于凌的声音突然淡淡响起，“疯狗喂成饿狼，也不看底下那东西吃不吃这套。”

可此危急时刻，王葵还有闲心纠正他，“是蛇，不是狗也不是狼。”

洛阿旺的一腔孤勇，非但没能填上那深不见底的窟窿，那身特殊的祖传异血反而成了致命的催化剂，引发了地底深处的暴动。

那巨蟒已经完全失去神智，沦为一具被杀戮本能支配的怪物。

鲜于凌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单手一扬，袖中符纸悉数飞出，在半空中燃起一道道青白火焰。

那火焰像有生命一样，缠上巨蟒的身躯，将那些翻涌的黑气灼得哧哧作响。

巨蟒吃痛，仰头嘶吼，尾巴疯狂扫荡，将潭边几棵老树连根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