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穿过院子走进厨房,晨光从树梢间不断漏下来在她肩头和发间洒了细碎的影。他站在窗前的晨光里,看见她从厨房窗口探出半个身子来朝他喊了一句"你去把阿然换下来的棉布洗了,晾在院子的绳子上",他笑了一声,转身朝那间正屋走去。
午后的日头照在院子里的时候,迦娆把新蒸的糕从笼屉里取出来放在矮桌上晾着。她蹲在灶台前收拾余烬的时候听见院门被叩响了,然后是阿依娜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她昨天就到了京城,住在余叔安排的宅子里,说是要亲眼看看他们在京城成婚的样子才肯回去。
她站起来去开了门。阿依娜站在门口穿了一件新做的暗红比甲,手里拎着一只还在冒热气的砂锅,圆胖的脸上那对精明的老眼在看见迦娆的瞬间便弯了起来。她上下打量了迦娆一番,目光从她发间插得稳稳的银质沙枣花簪扫到她指间那两枚并排的银戒上,然后她迈步跨进了院门。
"我来看看京城的喜宴是不是比楼兰的热闹。"阿依娜走进院子里把砂锅放在矮桌上,顺手摸了一下晾在绳子上的阿然的小棉布,摸到已经被日头晒得蓬松柔软了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迦娆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阿依娜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她走到老槐树底下摸了摸树干,又蹲下来看了看树根旁边新冒出的野草芽,站起来的时候嘴里说着"京城的土比楼兰的湿,这些草倒是长得快"。她转完一圈之后在矮桌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掀开砂锅盖子看了看自己带来的汤,然后抬头望着迦娆。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过完清明。"
阿依娜听了之后想了想,把砂锅盖子重新盖上了。"那我也过完清明再走。跟你们一道回。路上还能帮你们照看阿然。"
迦娆在她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伸手把砂锅盖子又掀开了一道缝看了看里面的汤。汤面上浮着一层浅金色的油花,飘着几粒红红的枸杞。她闻了闻那缕从砂锅缝隙里渗出来的香气,抬头看了阿依娜一眼。
"阿依娜,你在京城住得惯吗?"
阿依娜靠着椅背望着头顶那棵正在抽芽的老槐树。日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她圆胖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把目光从树梢收回来落在迦娆脸上。"住得惯。有你们在的地方住得惯。"
沈行止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阿然正醒着被他抱在怀里,他看见阿依娜坐在院中便走过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阿然看见阿依娜的脸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小嘴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没有牙齿的、湿漉漉的弧度。阿依娜伸手把阿然接过去抱着,低头用粗糙的指腹碰了碰他软乎乎的小脸。
"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的时候还像一只小耗子。"
阿然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他靠在她怀里攥着她衣襟边角的时候小脸上带着一种安然的、松弛的弧。阿依娜抱着他轻轻摇了摇,然后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迦娆和旁边的沈行止。午后的日光把三人同时笼进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里,满院的树影和风穿过槐树叶梢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填满了整座院子的每一个角落。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怀里正在玩她衣襟上绣纹的小人儿,那张圆胖的脸上有一道被日光照得透亮的、缓缓的弧弯了起来。
"行了。"她说,"汤炖好了,你们趁热喝。我去收拾东西了。"
她站起来把阿然轻轻放回沈行止怀里,转身朝院门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你们好好过日子。"声音被午后的日光晒得温温的,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木屐声在巷子里渐渐远了,院门在她身后被风轻轻带合了。
迦娆坐在矮桌旁看着那扇合拢的院门,日光从头顶的树梢间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影。沈行止把阿然放进摇床里安顿好,走回来在她旁边坐下来。他伸手把她放在膝头的一只手拢进了掌心里,指腹沿着她指间那两枚银戒的边沿走了一圈,然后握着她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膝上。
窗外的槐树枝头正在不断地冒出新的嫩芽来,满院的日光和风把它们吹得轻轻颤着,像无数枚正在缓缓展开的、青绿色的小铃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