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城今年气候反常,刚进入五月,最高气温就逼近三十摄氏度,虽然只有两天,也十分难熬。
天气预报说未来几天将会有沙尘暴,提醒市民注意安全,修改出行计划。
刚能自由走动的李茵蒙上纱巾,戴好口罩就出门了。
安宁是和安长勇打日常电话时听说的,她知道他拦不住李茵。
毕竟他这辈子唯一一次忤逆李茵,就是在法庭上为她作证。
“你也知道,你妈妈要强,以前为了照顾小乐,她辞职了,但那不是她的本愿。”安长勇咳了几声,连忙把窗户关严。
李茵确实是个闲不住的人。
安乐过世以后,她就托以前的同事,找到一份大学宿管的工作,甚至休息时还帮别人跑腿。
李茵似乎忘记自己是胰腺炎患者,而家里欠的债务已经陆续还清,他们拿着她给的钱可以生活得很好。
但李茵总是有自己的计划,不管不顾,一意孤行,这些特质强烈得也延续到安宁身上。
安宁站在殡仪馆的大厅里,看外面黄沙遮天蔽日,所见一切都像被封在发黄的古画里,带上弥天的滤镜。
她侧头拍了拍重新剪短的头发,脚旁边就出现一块沙土,那句“别让她去上班了”终究没说出口。
因为她也在风沙夜色里帮人处理后事,大半天只喝了一瓶水。自己都这样还劝谁呢。
安长勇没听见她再开口,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宁宁,下周末是你生日,晚上回家吃饭吧。我们一家三口很久没在一起吃饭了,爸爸给你买爆米花,买蛋糕。”
“再说吧。”安宁看到走过来的家属,匆匆挂断电话。
需要双手才能推开的大门被吹得来回摆动,带进来的风混着沙尘发出哨声,听得人牙碜。
等忙完已经下午三点多,她和同事坐在值班室里等这阵风沙过去。
她很久没过生日了。在疗养期间倒是有仪式感,一群病友在食堂唱生日歌,打饭阿姨会给她多盛一个丸子。
许下的愿望都没实现,没什么可期盼的,所以这一天和平常没区别。
安乐出生以前,她的生日是除了春节和儿童节以外最隆重的日子。
即便那时家里经常吵架,在李茵连珠炮似地质问下,安长勇只偶尔回几句嘴。
从锅碗瓢盆的摆放位置到厕所里总是反味的地漏,几乎所有事都有分歧。不过在给她过生日这件事上,两个人达成共识。
一个盘子大小的蛋糕,被艳粉色的奶油花朵点缀。上面顶着的数字蜡烛,在听完她幼稚的愿望后,被全家同心协力吹灭。
饭后他们会坐在沙发上玩飞行棋,还有必不可少的爆米花。
和现在市面上的奶油爆米花不同,她爱吃的是那种老式的。
米粒放入通体黑色的压力炉里,被明火烘烤,等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以后,跟着香味一起爆出来。
李茵虽然一直埋怨她吃这种铅含量超标的爆米花,但也并不阻止安长勇买。
后来还会跟她分一半吃,甚至带着她去买。那双温热的手在轰鸣到来之前,捂住她的耳朵,隔绝让她心颤的声源。
“妈妈,你为什么每次都要分一半走?你不是说吃多了会变傻子吗?”
“要变,我们一起变。”
妈妈要和她一起当傻子。
但这样的李茵,也能说出她受的罪都是活该,她应该永远消失。
有句话说,太重的话砸在太轻的年纪上总会弄坏点什么。所幸她不算年轻。
值班的小哥搬着快递箱,一不小心脱手,箱子落在地上,发出和爆米花出锅时一样的巨响。
安宁一哆嗦,回过神来,不等同事一起,顶着风沙往公交站走。
临近傍晚,天光反倒变亮,扬沙最凶猛的时段已经过去,只是天还昏黄着。她坐在公交车上,看路人行色匆匆,都在赶着回家。
她还不想回家。
她在第一公墓附近的小区租了房子,一来房租低廉,二来工作也方便。最主要的是,她去看安乐很方便。
虽然比筒子楼面积大,还有独立的厨卫,但就是缺了点什么。
大约,缺个盛满炒饭的塑料盒。
不知道是不是气温的原因,夏天像是提前到了。她解开黑衬衣的扣子,三两下脱下来搭在腿上,里面湿透的背心得以喘息。
汽水,冰棒,西瓜,这些带着清爽活力的东西,在安乐离开以后,不再能让她的夏天过得舒服。
她讨厌夏天。
想起她刚回屿城时,安长勇问,“你还想去上学吗”。
这个问题他很多年前也问过,她到现在也没有确定的答案。
她并非孑然一身,在默默看着枕头盖住安乐的脸时,就一并把属于安乐的那份责任揽到自己肩上了。
安乐被送到疗养院以后,她是能继续学业的。可是她的自由是用安乐的尊严换的,她不能。
当年他们辗转了多家机构,终于有一家愿意接收安乐。
安宁知道她过得一定不如在家里舒服,但还是亲眼看到她被捆在病床上不能动时,还是会偷偷地哭。
她想去质问工作人员,但面对一个不定时失智发疯的病患,李茵和她在家时甚至会用上铁链。
作为安乐的亲姐姐,她能原谅安乐砍她一刀,但其他人不该被这么对待。
那时正值暑假,她经常跑去看安乐,给她带几本书或是零食。不过在安乐用书给医生头上砸了个血窟窿以后,疗养院就只允许带食物了。
像在家时她们过暑假一样,她会带个小西瓜,一分为二,和安乐一起用勺挖着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