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那日的惊马案是有人故意为之。”
颜欢说完便望着他,想看他是何反应。
沈修闻言,神色未变,轻轻“嗯”了一声:“是李家的人。”
“状元跨马游街,本是皇家给的体面,既然查到了李家的头上,为何不见半点责罚?”她又问。
沈修眉稍微微一动,坦然道:“蓁蓁,此事圣上已有决断,非我等能左右。”
“是不能……还是不愿?”颜欢审视的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仿佛要将他看穿。
“蓁蓁,我……”沈修的眸光闪了闪,他似乎想解释,但颜欢并未给他机会。
她开口道:“沈知临,你要的无非是朝中的权势地位,而我要的是整个将军府的安宁。我可以让你借将军府的势往上爬,但,若有朝一日,你的主子做了这大齐的皇,将军府还能否全身而退?”
沈修闻言,眼底闪过一抹诧异。
她很聪明。
“蓁蓁,我说过,既入此局,便绝不会让将军府委曲求全。无论成败,镇国公手中的兵符都不必上缴。”说罢,他话锋一转,突然道,“太子殿下前些日子来找过我,说你避他如同蛇蝎。从前在宫中碰巧遇到还能说上些话,如今出了宫,似乎将他忘得一干二净了。”
颜欢闻言,微微一怔,她没料到沈修会在此时谈及太子,回过神来后才轻轻颔首,算是默认。
“太子殿下日理万机,操心国事,我一介深闺女子,平日里……”
“蓁蓁,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沈修出声打断,他的目光紧紧落在颜欢脸上,“我知太子殿下心中有你。你呢?你的心里装的也是他么?”
“不……不是。”颜欢一时语塞,脸上闪过一丝无措,她没有料到他问得如此直白。
“好,我会转告太子。”
“什么?”颜欢下意识问。
“自然是劝太子放弃蓁蓁。太子妃是未来国母,若皇后母家势大,外戚专权,恐致朝政动荡,这些都是陛下必须考虑的因素。殿下可以有心,但陛下不能无意。”
说着,沈修移开视线,落在冒着热气的茶壶上,“毕竟,当年若无镇国公,陛下如今……是在益州,还是在盛京,尚未可知。”
颜欢垂下的眼睫轻轻颤了颤,他说得都对,一字一句,都像从她心里掏出来的一样。
父亲不会说这些,父亲只知道用兵权和战功护着她,那些弯弯绕绕的朝堂心思,他从来不愿让她沾染。
阿姐也不会说,阿姐总觉得她心思重,所以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总劝她别想太多。
纵使天塌下来,还有父亲,有阿姐,有元亨,替她顶着。
他们都是她的靠山。
沈修将斟好的热茶递给颜欢,温声道:“蓁蓁不用害怕,你我婚书已定,太子理应顾全大局,江山和美人,他只能二选其一。若是圣上有了换储的念头,他自身都难保,定不会再强求。”
颜欢轻轻“嗯”了一声,随后抿了一口热茶,苦中回甘。
他很会筹谋。
三皇子年龄虽小,但有了他这位谋士再加上刘恒的关系,应该很快便会在朝中起势。
茶水见底,沈修又煮了一壶,两人对坐品茗,从诗词歌赋聊到古今兴替。
许是说开了,颜欢放下戒备,也在试着一点一点地接纳他。
她渐渐发觉,他们二人的志趣竟出奇的相投。而他总能为寻常的事物带来别样的视角,令人耳目一新,两人说是志同道合也不为过。
时间慢慢流逝着,屋外檐角的雨声也渐渐小了,天光透过云层洒落下来,将窗纸映成浅浅的金色。
此刻,她的心里就如同那些天光一样,装了一个金色的人。
六月初十,
盛京城南的浣花溪畔,从辰时起便已人头攒动。
溪水两岸垂柳依依,桃花、杏花虽已谢尽,却有成片的石榴花、栀子花、合欢花开得正好。
沿溪搭起的彩棚绵延数里,卖花的、卖小食的、卖胭脂水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溪中有画舫缓缓驶过,船上传来丝竹之声,隐隐约约,随风飘散。
男子们手中大多捏着一支石榴花,也有送栀子、送合欢的,端看各人心意。若是女子接了花,或是微微低头任由男子将花簪在自己发间,便是应允了同游之约。
颜欢的马车在溪畔一处僻静角落停下,青棠先跳下车,回身来扶她。
颜欢今日穿了件浅杏色绣玉兰的襦裙,发髻上只簪了支白玉兰花簪,素净得与这满溪的秾艳有些格格不入。
她抬头望去,目光在人群中微微一转,便看见了昭华公主。
昭华公主今日难得没穿那身标志性的绯红宫装,而是换了件鹅黄色绣缠枝莲的褙子,发髻上簪着一朵硕大的红石榴花,衬得她面若芙蓉,娇俏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