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色微明,盛京城门外已是人山人海。
镇国公颜宏挂帅出征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全城,天不亮便有百姓扶老携幼,从四面八方涌来。
城门外的大道两旁,黑压压挤满了人,踮脚的、探头的、把孩子举过头顶的……人人都想亲眼看看这位为大齐守了半辈子江山的老将军。
想当年,要不是镇国公率军从益州杀到盛京,扶荣王坐上皇位,大齐早没了。
皇帝沉溺丹术,久不视朝,朝政尽落入内阁首辅温伯谦之手。温党盘踞朝堂,卖官鬻爵,各地赋税加到七成,百姓交不出粮,便以“抗税”之名锁拿下狱。
雍州大旱,地方官奏报的折子被温党压下,反说是“刁民借灾生事”。饿极了的百姓啃树皮、吃观音土,最后易子而食。
镇国公彼时还是益州宣慰使,麾下有三十万兵马。
他抗旨不遵,打开益州府库,放粮赈济从雍州来的灾民。温党派来的钦差被他扣在驿馆,整整一个月没放出来。随后,他便一路从益州杀出来,沿途收拢流民、招降义军,等他打到盛京城下时,身后已有四十多万人马。
后来荣王即位,肃清温党,减免赋税,赈济灾民,做的确实不少。
可民间说起那段旧事,总还是先提镇国公。
不怪百姓偏心。
荣王登基那年,豫州、岱州、冀州、锦州、雍州的灾民,是吃着镇国公从益州运来的粮,才活下来的。
……
辰时三刻,号角声响。
城门大开,一队铁骑鱼贯而出。
当先一人,银盔银甲,身披玄色披风,胯下一匹乌骓马,正是镇国公颜宏。他须发虽已花白,腰背却挺得笔直,端坐马上的姿态,依旧如山一般沉稳。
“镇国公!”
“国公爷!”
百姓们纷纷跪倒,呼声如潮。
镇国公勒马停下,抬起手,朝百姓们抱了抱拳。
“国公爷保重啊!”
“早日凯旋!”
“把那群鞑子杀个片甲不留!”
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镇国公没有再停留,一夹马腹,率军缓缓前行。身后,长长的队伍蜿蜒而出,铁蹄踏在黄土上,扬起漫天烟尘。
城墙上,颜欢静静站着,直到那抹玄色彻底消失在天地尽头,她才收回目光。
“姑娘,回吧。”青棠轻声道。
颜欢点了点头。
两人转身,沿着城墙的台阶缓缓而下。
走了几步,颜欢蓦地停下脚步,往斜对面那条街道看去:“青棠,走东大街回府吧。”
青棠微微一怔:“东大街?那是绕路了……”
“顺道去珍品斋,买些吃食。”颜欢解释道。
珍品斋在盛京最繁华的东大街上,铺面不大,名气却不小。尤其是每年夏季,那些用冰镇过的时令果子做的蜜饯、糕点,总能引来半个盛京城的贵女贵妇。
平日里想去还得排许久的队,今日这个时辰,倒是正好。
“那姑娘可得走快些,”青棠笑着跟上她的步子,“去晚了,冰镇梅子可就被抢光了。”
颜欢没说话,脚步却真的快了几分。
青棠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裙摆翻飞的模样,忍不住笑道:“姑娘,您慢点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赶着去抢什么呢。”
颜欢回头看了她一眼,唇角上扬:“抢好吃的。”
青棠被她这难得的俏皮话逗笑了,跟着她一路小跑。
珍品斋的门面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门口摆着几盆时令的茉莉,清香阵阵。两人刚踏进门,便有一股甜丝丝的凉气扑面而来。
颜欢正要往里走,青棠却忽然扯了扯她的袖子。
“姑娘,”她压低声音,“那位好像是在浣花溪畔遇见过的季大人。”
颜欢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角落里,一个身着月白衣衫的年轻公子正低头挑选着什么。
颜欢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了一刻,便收了回来。
她往旁边走了几步,挑了个离他远些的位置,低头去看柜台里摆着的各色点心。
稍后,主仆二人拎着几包糕点往外走去,还未踏出珍品斋的门槛,便与一个人迎面撞上。
“颜二姑娘。”
那人先开了口,声音清朗,带着几分笑意。
颜欢抬眼看去,是季安。
日光落在他身上,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明亮,像是盛着碎碎的阳光。
“真巧,又遇见你了。”季安笑吟吟地望着她,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向她手里的油纸包,“买了好吃的?”
颜欢朝他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手里那盒包装精致的糕点上。是珍品斋的招牌,用竹编的小盒子装着,系着红绳,比她那包油纸裹的讲究多了。
“季大人也喜甜食?”她问。
“算是吧。”他晃了晃盒子,语气轻快,“珍品斋的东西比较新奇,买回去尝尝鲜。颜二姑娘也喜欢?”
颜欢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