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几日,颜欢便听说了李甫仪倒台的消息。
消息是青棠从外头带回来的。她端着一碟子白玉糕进来,脸上的喜色藏都藏不住,连步子都比平日轻快了几分。
“姑娘,姑娘!”她把碟子往桌上一放,凑到颜欢跟前,“外头都在传,光禄寺那个李甫仪,丢了官了!”
颜欢正倚在窗边翻一本游记,闻言手顿了顿,抬眼看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青棠得了这个眼色,更来劲了,掰着手指头数给颜欢听:“说是他贪赃枉法的事儿被人捅到了御前,光禄寺这些年经手的银子里头,他一个人就贪了不下五十万两。还欺男霸女,这个姑娘您是知道的,那日在珍品斋里,他那个猖狂劲儿,怕是平日里没少干这种勾当。如今一并算账,圣上震怒,当场就剥了他的官职,降旨这辈子都不许再入仕。”
她说到这里,忽然将声音压低了些,“听说李家那个皇商的差事,也被夺了。连着好几处铺面都被抄了,城南那座三进三出的大宅子,也充了公。李甫仪被押出府的时候,穿着件中衣,连鞋都没来得及穿,还是他那外室娘子追出去给他披了件袍子……”
颜欢听到这里,唇角微微上扬,低头又翻了一页书。
青棠见她似乎并不感兴趣,也不敢再聒噪,吐了吐舌头,悄没声儿地退到一旁去了。
又过了两日,昭华公主来了。
哦,不对,如今应该是昭华长公主。
那日西苑落水后的第二日,宁景屹便下了旨意,晋封她为长公主,赐金册、金宝,岁禄两千石。
昭华穿着件鹅黄色的衫子,头上簪着一支蝴蝶金钗,走起路来蝴蝶翅膀一颤一颤的,还是那么鲜活明快。
颜欢在花厅里迎她,才刚行完礼,昭华就一把拉住她的手,兴冲冲地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蓁蓁,你可听说了李甫仪那事儿?”
“听说了。”颜欢被她拉着坐下,丫鬟们上了茶,又都退了出去。
昭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皇兄这回可真是动了大气。李甫仪被押进大牢的时候,百姓们都看着呢,那叫一个灰头土脸。还有他那个姐夫刘恒,虽然没被牵连,可面子上也挂不住,听说已经告病好几天没上朝了。”
她说着说着,忽然把茶盏一搁,整个人往颜欢这边凑了凑,神神秘秘道:“不过这些都算不得什么。你可知道,李家那个皇商的缺,皇兄给了谁?”
颜欢抬眼看着她,见她这副模样,知道她是故意卖关子,便顺着她的话问了一句:“给了谁?”
昭华却不急着答,反而往椅背上一靠,翘起嘴角,慢悠悠地说:“皇兄新提拔了一个南边的商户。你猜猜,是哪家?”
颜欢略一思索,心里便有了数,能接得住皇商这块牌子的商户,数来数去也不过那几家。
南边嘛……
她抬起眼,语气平淡地吐出一个名字:“江州沈氏?”
“聪明!”昭华“啪”地打了一个响指,她身子又往前倾了倾,双手撑在桌沿上,“就是江州沈氏!是沈修他爹。蓁蓁,你不知道,那位沈家二爷的生意做得可大了。江州那边靠水,沈家的船队顺着江往下走,最远能到福州、台州。”
“听说,他们还跟海外的商船有往来,运回来都是些稀罕物件,香料啊、宝石啊、珊瑚珠子什么的。我今儿才知道,宫里用的好些东西,都是从他们沈家进的货。”
她说到这里,一拍大腿,又往颜欢面前凑了凑,“赵芜她爹不是户部侍郎嘛,也不知从哪打听来的。说那沈家光是这一年缴的税款,比李家三年加起来的都多。你想想,李家做了多少年皇商?沈家这才刚接手,就把账面上的数翻了好几番。”
末了,她坐回椅子上,往后一靠,感叹道,“不仅如此,沈修还升官了。这一家子……啧啧啧!可真是不得了!”
颜欢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当她听到“沈修”两个字的时候,指尖微微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常态,面上叫人看不出什么波澜。
昭华却眼尖,顿时来了兴致,笑嘻嘻地凑过去:“怎么?听到你的心上人升官了,连茶盏都端不稳了?”
颜欢抬起头,嗔了她一眼,没有吭声。
昭华哪里肯放过她,正要再打趣几句,外头忽然传来丫鬟的脚步声。两人便收了话头,各自端起茶盏,装作在喝茶的模样。
丫鬟进来添了一回水,又退出去了。
昭华等门关上,才重新开口,不过这回声音放低了些,脸上的笑意也收了几分:“蓁蓁,我跟你说正经的。皇兄提拔沈家,可不单单是因为李家倒了,要找个替补。他是有意要用沈家的路子,把海上的生意也做起来。户部那帮人盘算了好些日子,觉得沈家底子厚、路子宽、又肯听朝廷的话,比李家强了不知多少倍。”
颜欢点了点头:“江州沈氏世代都是文官,清流门第,根基深厚,家风也正。比起那些个不讲规矩的奸商,自然是好掌控些。”
或许,这便是沈修向宁景屹投诚的底气。
想到这,她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件绣着凤凰的婚服……心头莫名有些发慌。
宁景屹还在东宫时就是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所有人都说他性子好,待人宽厚,将来必定是个仁君。
可颜欢知道,他从来不是表面上那样仁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