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谁都清楚地底凶险。

他双手染血、满身风霜、刀伤叠旧毒，早已是命不值惜。可裴百草干净温良，本该守着药铺、闻药香、度安稳日子，不该踏入古墓黄泉路。

他杀伐天下，为的就是有一日，无人能逼她涉险，无人能拿捏她性命。

可如今，宿命逼到眼前。

不多时，下人传来回信：裴百草应了下墓之约。

她不是逞强。

她太清醒。

她知道自己被困长沙，知道幕后黑手悬顶，知道岳麓古墓是唯一线索、唯一破局之机。

哪怕凶险万千，她也要亲自下去，查清毒源，揪出暗处盯着她的人。

陈皮听闻答复，眼底寒色层层覆起。

消息传回四门宅院的时候，夜色已经覆满长沙城。

陈皮遣开了所有随从，换下了平日那一身用来立威的玄色长衫，换上一件素色短褂，避开街上九门各门的眼线，独自一人步行去往安和堂。

自从接手四门，日日都是盘口清算，杀伐纷争不断。长沙这座城，步步刀锋，处处都是需要他定夺权衡的困局。

多数时候，只有在争斗里落下新伤，或是旧疤被寒气撕裂，实在撑不住的时候，他才会孤身来到药铺。像一名普通求医的客人，沉默坐下，任由裴百草处理伤口。包扎完毕，不多言语，便匆匆转身离开。

他刻意维持医患的距离，不愿这份牵挂显露分毫，一旦被敌人察觉，裴百草便会变成可以用来要挟他的软肋。

从来不是来寻片刻安宁，只是身上不断新增的伤口，成了他唯一合理，能够见她的借口。

而裴百草，仿佛也是看懂了他的用意，只顾默默致伤，如同一名普通医者。

只是今夜不同。

往日登门，是为治伤。

今夜前来，他是想来劝她，收回下墓的决定。

安和堂油灯尚明，铺子里已经打烊。木门虚掩。

陈皮轻轻推开门，药草独有的清苦香气扑面而来，暂时冲淡了他衣摆之上散不去的硝烟与血腥气。

裴百草正伏在案前，摊开古医书卷，翻阅记载玉毒的古籍，提前准备下墓要用的药剂。

听见推门响动，她抬起头，望见来人，在他身上扫视一圈，发现并没有明显伤口。思考片刻，她浅浅弯了眉眼。

“稀客，今日居然夜里登门。莫不是肩上旧伤，又被白日议事牵动了？”

陈皮跨过门槛，站在药堂中央。满屋清苦药香，也掩不住他身上洗不尽的，四门当家冷硬锋芒。

他没有绕弯，开门见山。

“岳麓古墓，不要去。”

裴百草放下手里书卷，支着下巴，望着一脸凝重的他，索性轻轻打趣。

“哟，陈四爷大权在握，如今连我药铺大夫的去路，都要管起来了？”

陈皮眉心收紧。

心底竟掠过一丝阴湿隐秘的盘算。

若是她永远被困长沙，走不出这座城，那她便只能留在这片他可以掌控的地界，终究逃不开，日日都能相见。

这个念头刚浮上来，便被他压下去。

他要的从来不是被迫留下的她，是她心甘情愿平安活着。

陈皮沉默许久，声音低下来，故作凶狠：“地底凶险难料。我不敢保证，分分秒秒都守得住你。”

裴百草收起抬起一双明亮澄澈的眼睛，新奇又坦诚地望向陈皮，眼中带着一丝自己也未察觉的期待。

“四爷莫不是在关心我？”

明明之前每次来，都不说几句话，她还以为想划清界限呢。

毕竟丫头的病，也好得差不多了。

之前在红府，她想着丫头的病差不多治好了，她也该离开了，毕竟这大好河山，她只看了那边边角角。

没想到一出城门，就被不知名势力盯上了。

只能悄咪咪又跑回来。

不知其中缘由，但长沙，貌似目前来说更安全。

反复听到“四爷”两字，陈皮眼底淡出一层薄薄的冷意悄然，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怅然。

“不要叫我四爷。”

这话落在耳里，裴百草心底生出几分不解。

她有些捉摸不透面前这个人。

行医这么久，登门的病人，无一不是百般恳切，只求她出手医治，盼着多一份保障。如今自己随队下墓，凭药理帮他规避墓里的毒患，明明于他，于整支队伍都是一件利好之事。她实在想不通，他缘何郁郁，执意阻拦。

她目光不经意扫过桌角摞得厚厚的就诊簿，那一叠本子里，还夹着他第一次踏进安和堂治伤的初诊记录。

她善辨草木，可人心从来不在药方之上，眼前这人的心思，依旧晦涩难猜。

陈皮静静望着她，将她脸上那一点茫然尽数收在眼底。

窗外夜色漫上来，屋内灯影摇晃，没有人开口打破沉默。

长沙城之内，他凭一己铁腕平定盘口纷争，与九门各方周旋对峙，将日方的暗流死死压住。只是眼前这一步，任凭他筹谋万千，却无从落笔。

良久，他身上紧绷逼人的戾气缓缓卸下，终究只能退让。

“也罢。若是你执意要去。答应我，下地之后，寸步不要离开我的身边。”

夜色沉沉，药堂油灯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