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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冻阅读 > 老九门 青囊渡残霜 > 第46章 瘴生

第46章 瘴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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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矿山撤出,长沙城渐渐复归往日烟火。

九门联手封锁矿山陨铜地宫所有消息,将日军蓄谋已久的这场祸乱悄然掩埋,不愿地底凶煞的秘闻搅动整座长沙城的人心。

矿中归来几人各自归家休养,裴百草对外只说,那日在矿道遭遇的穷奇,仅仅只是陨铜催生出来的一道幻影,并无实害,自己不过是被幻境余波震伤心神,身子亏耗,便闭门守在长沙城内的医庐,平日里极少出门走动。

只是穷奇的凶气,从来不是一道简简单单的幻影。

那日矿道之中被黑雾吞没之后,那股上古戾气早已顺着经脉伤口悄然扎根,像一颗埋在骨肉里的种子,于无人察觉的时候,悄悄生根抽芽。

异象起先只是细碎微小的瞬间。

有时她坐在药案前碾药,指尖会骤然收紧,木柄药杵几乎捏碎陶制药臼,心底陡然窜起一缕没来由的暴戾,那情绪来得突兀,又转瞬消散,快得让她几乎以为,仅仅连日劳顿生出的错觉。

可随着时日推移,那反复造访的黑雾幻境,不再只有凶兽咆哮。

每每入夜入梦,穷奇翻涌的黑雾散开,无数早已失传的古医经络图谱、针诀要义,便在虚空缓缓铺展。正是失落千年的太素九针残篇,尤其是那失传已久的圆利针,针理、行针路径,从前只留存于师门残缺口述,此刻于幻境之中,呈现在她眼前。

起初裴百草只是惊惧,畏惧这股寄宿自己身体里的力量。可她渐渐觉察,这团裹挟凶兽戾气的幻影之内,竟夹杂上古遗失的医术。

一份难以抑制的兴奋悄然自心底升起来。

她自幼苦研太素,穷尽数年也寻不到圆利针的线索,如今踏破铁鞋无觅处,失落的针法,竟是以这样一场祸福难料的际遇,送到了她面前。

她虽本能感觉不对,但是无法抑制窥探。

白日里她常常独坐案前,将梦里所得,一笔一笔誊写在书卷之上。有时写到酣处,指尖微微震颤,透露出求知者窥见大道时难以按捺的狂热。只是她也清楚,这份馈赠同时捆绑着穷奇暴戾,每一次向这份医道奥秘靠近一分,体内蛰伏的凶性,也强大一分。

这件秘密,她独自咽下。

唯有沈雁归,数回在城里碰面,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逝的暗红,还有那份藏不住的,混杂狂热与忧虑的复杂神色。雁归几番欲开口询问,终究又把话压下。既然百草对外只说是幻影所伤,不愿主动摊开内里实情,她便只能够默默记挂这份隐忧,暗中留意,不去当众戳破。

另一边红府之内。

陈皮肩头的伤口慢慢结痂,只是地宫混战之后昏迷,他记忆停留在陨铜母器前浴血守阵,撤离矿洞、穷奇突袭那一段,他全然没有半点印象。

他四处打听矿山收尾的经过。

张启山缄口不言,二月红也不愿细说,仅仅淡淡嘱咐一句,出矿之时百草留在最后断后,撞上了陨铜生出的穷奇幻影。

残缺零碎的消息,在少年心底积成一团化不开的郁结。他把这份无能为力的愧疚,尽数化作一腔翻涌怒火,一心想要搜捕城外潜伏残存的日谍,打算亲手为她讨还这笔债。

没过几日,红府厅堂议事,众人围坐,商量战后长沙城余孽清扫安排。

陈皮腰间挂上九爪钩,倏然站起身,直言今夜便率领人手,突袭郊外日军遗留据点。

话音刚落,裴百草袖中的手指猛地攥紧。

体内蛰伏的戾气毫无预兆向上翻涌,她还来不及压制,声音已经先冷了下来,清淡语调,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不许去。”

满堂顿时安静一瞬。

下一秒,那股躁动煞气又如潮水一般褪去。

裴百草定了定神,迅速收回方才异样,语气稍稍放缓,补上一句:

“不过是陨铜残留幻影遗留的一点影响,不值得你拿尚未复原的伤口贸然出击,太过冒险。”

在场众人只当连日地底死战,她心神疲乏,情绪不稳,并未多想,当真以为仅仅是幻境留下的一点后遗症。

唯独陈皮,牢牢记住了方才那一瞬间,她陌生冷冽的眼神,心底落下一道挥之不去的疑痕。

在场众人只当连日地底死战,她心神疲乏,情绪不稳,并未多想,当真以为仅仅是幻境留下的一点后遗症。

唯独陈皮,牢牢记住了方才那一瞬间,她陌生冷冽的眼神,心底落下一道挥之不去的疑痕。

可心底复仇的执念早已盖过劝告。方才口头应允,原不过权宜敷衍,他终究没有听进去。

暮色沉沉垂落,城内医庐小院静悄悄的,廊梁悬挂的各类草药,被傍晚来的晚风轻轻吹动。

裴百草伏在木案之前,翻阅太素九针残存古卷,纸页上新书写下第九针圆利针的注解,字迹锋锐凌厉,早已不复往日娟秀。方才白日幻境里窥见的针道要义,还残留在她脑海,眼底尚留一丝尚未褪去的求知狂热。

心口没来由一阵重重闷痛,眉尖猛地跳了几跳。

一种不祥预感死死攥住了她。

没过多久,院门外仓促响起纷乱脚步声。

红府的下人满身尘土慌慌张张奔进来报信,郊外一战,陈皮执意带队夜袭日军据点,中了敌人预先布好的埋伏,身负重伤,已经被手下抬了回来,人就在医庐门外。

裴百草浑身一僵,手中狼毫啪得一声断裂。

她快步踏出医庐大门。

黄昏残光之下,陈皮躺在简易担架之上,黑衣早已被大片暗红血色浸透,肩头旧伤崩裂,新的伤口横亘胸腹,人已经半度昏迷,仅仅尚存一丝微弱气息。

担架落地的颠簸让他勉强睁开沉重眼皮,看见站在门前的裴百草,他目光躲闪,下意识想要将满身伤痕藏起。

裴百草站定在担架前,只觉一块重石沉沉压在胸口,闷得她几乎喘不上气。方才医庐之中那股莫名的预感,此刻全部落地成真。

她弯腰,屈膝,俯下身,声音微微发颤,压着翻涌上来的情绪。

“我明明叫你不要去。为什么,你就是不肯听话?”

陈皮唇瓣泛白,气力几乎耗尽,胸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伤口,疼得他浑身发抖。他艰难牵起一抹桀骜的苦笑,气息微弱破碎,每吐出一个字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那些人……伤了你。这笔仇,我不能装作看不见。”

话音落下,剧痛席卷全身,他头一歪,再度昏死过去,脖颈软软垂落。

裴百草站起身,闭了闭眼。

体内蛰伏整日的凶气,毫无征兆轰然翻涌上来。

那股霸道漠然的意识悄然抢占灵台,素来温润平和,刹那间褪得一干二净。

裴百草深吸一口气,拼尽全部心神强行将那股凶戾压回体内,语声冷得干脆,对着一旁的伙计吩咐:“把人抬进内室。”

几个伙计皆是一怔。平日里裴百草待人温和,说话总是柔声细语,从未见过这般冰寒的神色,一时不敢多言,连忙上前小心抬起担架。

灯火点亮,室内药香混杂着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裴百草挽起衣袖,指尖稳得惊人,取出银针,一根根精准刺入穴位,锁住他四散的血气,护住心脉。

这一夜,医庐灯火彻夜不熄。

她守在床榻边,一刻不曾离开。一边要施针疗伤,调配止血固本的汤药,一边还要同体内不断冲撞的穷奇煞气苦苦对抗。煞气时不时冲撞灵台,一阵阵暴戾的念头冒出来,她咬牙硬生生压下去,额角不断渗出冷汗,鬓边发丝被汗水浸湿贴在脸颊。

数次险些被凶意吞没,她便掐自己的掌心,借着皮肉的痛感拉回神智。

她心里又恼又疼。恼他不听劝阻,以身涉险;又心疼他满身伤痕,为了替自己出气落得这般境地。可她不能把心底的秘密讲出口,只能独自扛下这双重煎熬。

整整一夜过去,天光破晓之时,陈皮的脉搏终于渐渐平稳,出血止住,性命算是从鬼门关抢了回来。只是人依旧沉沉昏睡,没有苏醒的迹象。

这一日午后,陈皮缓缓睁开双眼。

他醒来的时候,周身伤口还隐隐作痛,活动四肢依旧带着滞涩,但是已经能够勉强下地走动。

他撑着床头,费力坐起身,目光四处搜寻,望见立在床边的裴百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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