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济生闷气，却又不愿对她说狠话。

文思茵说着说着，发觉他没应声，凑过去看了一眼，见他板着一张脸，目光落在院角那几棵风雨兰上，不理她。

“阿季，”她拉了拉他的袖子，“是谁惹我们阿季不高兴啊？”

夏侯济偏过头去，还是不看她，他怕看着弯弯的眉眼，很快就原谅了她抛夫的罪行。

文思茵假装后知后觉，张圆嘴巴哦了一声，“原来我是惹阿季生气的那个坏人啊，那阿季罚我好了。”

夏侯济下颌紧绷着，可那嘴角分明已经松动了，只是硬撑着不肯开口。

文思茵凑得更近些，几乎要贴到他耳朵边上，压着声音软软地叫了一声，“阿季，你理理我嘛。”

见他耳根都红了，文思茵绕到他面前去，飞快在他嘴角碰了一下。

夏侯济没防备，被她这一下亲得有些发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文思茵又凑上去，在他唇上结结实实地亲了第二下，这回没急着退开，像他吻她那样轻轻蹭了蹭，才慢慢退回来，仰着脸看他，目光璨璨，“气消了没有？”

他对她的主动向来很受用，绷着的嘴角还是压不住了。

文思茵见状，伸手戳了戳他的脸，“原来阿季这么好哄啊，亲两下就笑了。”

夏侯济伸手攥住她作乱的手指，嘴上还是不肯认输，“谁笑了？我没笑。”

“笑了，”文思茵理直气壮，“我亲眼所见，做不得假。”

夏侯济不想与她争论这个，只是攥着她的手没松开，“你说的那个柳姐姐，与你而言，是很重要的人吗？与我相比，是她更重要？”

文思茵这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在吃柳如雪的醋，她只顾着故人相见的高兴，没留意夏侯济在岸上是什么脸色。

“就为这个？柳姐姐是女子，又不是男子。”

夏侯济蹭了蹭她的手背，语气听不出什么起伏，“可你见了她，立刻就把我抛在脑后了。”

文思茵哭笑不得，“阿季，你该不会连女子的醋都吃吧？”

文思茵忍着笑，将他的手拉到身前，掰着他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数着玩，“柳姐姐在船上帮过我，吕娟走投无路她还给过银子，这样的善心人，我见了她自然高兴。可阿季你与她不一样，你是我的枕边人，这如何比较？”

夏侯济心里那点郁闷顿时散了大半，前面说得再多，他只听得一句他是她的枕边人，无论她在外面与谁来往交好，最后还是会回到他身边，他得到的足够多了，可总贪心想要更多。

“你倒是会说。”

文思茵咧嘴一笑，“事实如此。”

夜里两人窝在榻上，外头又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瓦片上沙沙地响，把白日的暑气冲散了大半。

文思茵靠在夏侯济怀里，翻了个身面朝他，忽然开口，“阿季，柳姐姐今日跟我说了些事。”

夏侯济嗯了一声，闭着眼睛，温暖的手掌在她后背慢慢拍着。

“她说城南有一家慈幼院，收的是没爹没娘的孩子，有些是被人牙子拐了又逃出来的，有的是爹娘没了被亲戚撵出来的，大大小小二十来号人，挤在几间破屋子里，吃了上顿没下顿。”

“柳姐姐每月从自己的月钱匀出一部分贴补他们，可她那点银子不够使，前些日子慈幼院的屋顶漏雨，修屋顶的钱还是她跟其他好心人凑出来的。”

夏侯济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文思茵仰着脸对上他的目光，“我想去慈幼院帮忙，反正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过去做些缝缝补补、教几个孩子识字，总能搭把手。你说好不好？”

夏侯济怕她太辛苦，可想起她日日坐在院中等他下值，一个人望着四四方方的天空发呆，这似乎是他更不愿看到的。

“你若愿意，我也可以出一部分银子贴补他们的生活，就当是为我们积德行善。”

文思茵莞尔一笑，“你答应了？”

“答应。只要茵娘开心，我什么都答应。”夏侯济闭上眼睛，继续拍她的后背，“你想去慈幼院便去，银子从家里账上支，不够跟我说。只是有一条，别让自己陷入危险当中，我会因为你揪心。”

文思茵听他答应了，内心欢喜，凑上去在他的下巴蹭了蹭，“阿季最好了。”

夏侯济被她蹭得有些痒，偏了偏头，“别高兴太早，小孩子顽皮，慈幼院那帮孩子若是不听话，又或是谁欺负了你，你回来跟我告状，我替你去撑腰。”

文思茵笑了一声，将脸埋进他的肩窝，闷闷地说了一句好。

外头的雨声渐密了，打在屋顶瓦片连成一片，夏侯济拍着她后背的手慢了下来，两人一同进入了梦乡。

翌日一早，夏侯济照常上值，刚到衙署坐下，翻了翻昨日剩的几份文书，还没看两页，管驿传的老吏员便凑过来，手里捧着一摞新送来的急报，脸上神色不太对劲。

“司马大人，这是昨日从城外驿站递来的急报，说城东三十里外有个村子遭了土匪，烧了十几间屋子，抢了粮食和牲口，还有几个村民被打伤，抬到镇上医馆去了。”

夏侯济接过急报翻了翻，眉头慢慢皱起来。

他把急报合上，搁在桌上，抬头看着那个吏员，“我有一日来的时候，问过你们当地治安如何，你们怎么答的，可还记得？”

那吏员搓了搓手，支支吾吾半天才敢开口，“这个……属下那个时候想着，大人初来乍到，怕说得太严重了，会吓着大人……”

无非是些许风浪，还真当他没见过世面。

“所以你们就捡好听的说。”夏侯济靠在椅背上，冷嘲热讽，“太平得很，顶多有些小偷小摸，大事是没有的，这些话是谁说的？”

那吏员低下头去，不敢再接话。

旁边几个吏员也缩了缩脖子，有个年轻的忍不住嘟囔了几句，“也不光是咱们怕大人担心，上头也是这个意思。冯大人交代过，说新司马从京都来，别拿这些糟心事出来说……”

夏侯济冷睨了他一眼，那年轻吏员立刻闭上了嘴巴。

就是因为有他们这样的官员你瞒我瞒，坐在高台上的人才不知道那些看不见的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在其位就要谋其政。

他将那摞急报拿起来翻了翻，发现不止昨夜那一桩，往前数半个月，城外有七八个村子报过匪患，有的丢了布匹，有的丢了药材。这些急报被压在驿传往来的旧档底下，没人往上递。

“冯大人交待的。”夏侯济语气淡淡，“那冯大人有没有交待过，这些匪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匪首是谁，有多少人，盘踞在什么地方？”

吏员们摇了摇头，“这些，属下也不清楚。只听说城外那伙土匪是这两年才冒出来的，原先只是零散几个毛贼，后来人越聚越多，如今怕是有上千号人。”

“为首的叫什么名号，属下没打听过，只知道那一带见过他们的人都管他们叫过山虎。”

夏侯济站起身来，将急报收进袖中，“我出去一趟，若有人问起，就说我去城外查看匪情。”

“大人一个人去？要不要属下多带几个人跟着？”

夏侯济婉拒了，这些人相处这些时日也从未与他交心，不可靠的人带在身边只会徒增烦恼。

他出了衙署，翻身上马，沿着城东的官道往城外走，骑行了大半个时辰，便看见路边有个村子果然有被烧过的痕迹，几间屋子的屋顶塌了半边，墙根底下黑黢黢的，像是被火燎过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