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济被两个女人一左一右拽着，到底还是松了手，也不是他真的怕了莫子声，只是他觉得文思茵和柳如雪说得的确有道理。

莫子声比他年长，而且那几个彪形大汉都唯他马首是瞻，功夫肯定不差，他们切磋是莫子声故意让着他。

至于药材，原本也是要给百姓，如今只是多了莫子声这一步而已。

莫子声揉着被拧疼的胳膊，往后退了半步，靠在树干上喘息，脸上没什么恼意，反而有种说不出来的畅快。

他的确是故意的，料到柳如雪会追出来，若夏侯济伤了他，他还能在柳如雪面前卖一下惨，可惜夏侯济也在收着，他们这一架打得不痛不痒。

见柳如雪过来，他故意装作肩膀疼，发出哎哟一声，柳如雪果然一脸紧张，领着他往慈幼院去了。

文思茵目送两人走远，松了口气，转头看夏侯济，他脸上那层冷意还没散，目光落在远处，不知在想什么。

文思茵抱着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仰起脸眨着一双水莹莹的眼睛看他，“还生气呢？”

“你跟莫子声打架，我拦你，你是不是连我也气了？”

夏侯济不语，下颌紧绷着。

文思茵踮了踮脚，下巴搁在他肩窝，凑近他耳朵小声说，“阿季，你方才打架的样子有些吓人，我是怕你受伤，我会为你担心的。”

夏侯济眼里的冷意淡了些，“你维护他，你还替他说好话。”

“我哪有替他说好话。”文思茵伸手去捏她的下巴，被他偏头躲开了，她又伸手去捏，直到他被她捏个正着，“阿季，你板着脸的时候，下巴都快绷成一块石头了。别气了，回头我让吕娟给你熬一碗绿豆汤，降降火。”

夏侯济抓着她的手攥在手心，“别闹，你可知那莫子声是什么来头？”

文思茵想了想，“我只知道他是柳姐姐的追求者。”

“他是土匪，他是过山虎。”

文思茵一愣，“时疫面前，人人平等，命只有一条，他可以独占那批药材，却还是将药材送给慈幼院的病人。这不恰恰说明，莫子声是个大义当前、明辨是非的好人吗？”

夏侯济一时语塞，忽然想起冯府宴饮，只觉得无尽讽刺。

文思茵伸手替他理了理被扯歪的衣领，又说，“阿季，这树上的红飘带，你瞧瞧。”

夏侯济顺着她的目光往树上看，满树的红飘带，高高低低，密密麻麻，错落有致，文思茵伸手够着一条离得近的，翻过来看了一眼，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求菩萨保佑我爹的病快点好，我愿意一辈子吃素。”

“这条是小孩子写的。”文思茵说，“字都写不全，大约是刚开始学写字不久。”

她又够着另一条，“弟子张三，城中木匠，时疫一起便没了生计，家中老小六口人，求菩萨给条生路。”

夏侯济没有伸手去够那些飘带，他知晓附近有一座小庙灵验，往日信徒多为求子求福禄，如今大家都只求平安，站在树底下，一条条看过去，大家愿望各不相同，却又殊途同归，都只求活命。

文思茵又将那两条红飘带挂回枝桠上，“阿季，你肯定懂他们心中所想。可他们向菩萨乞求，菩萨管不了他们，能管他们的是官府。你方才与莫子声打架，打赢了也不过是把他关进大牢，可关了他，这些飘带上所求之事便能解决吗？”

夏侯济站在她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某种程度上，莫子声与他算作一路人，都看不惯冯竟之寻欢作乐，看不惯商人趁着百姓的苦难发财。

药材的事，夏侯济不追究了。

何阳在那里跟几个汉子站在骡车边干瞪眼，眼睁睁看着他们全身而退，“殿下，就这么放过他们了？”

他有些难以置信，想不到向来雷厉风行的殿下也动了恻隐之心。

“不放能怎么样？”夏侯济看着几辆骡车驶出巷口，“本就是我的主观臆断，没理由拿他。”

何阳也不吭声了，也对，如今殿下权力有限，畏手畏脚了。

好几天夜里，夏侯济都在想就这样放过莫子声是不是他太过心慈手软。

可莫子声抢大户，济小民，还帮穷苦人，这样的人落草为寇，说到底是冯竟之那帮人把百姓逼得没了活路。

莫子声在百姓心中的地位不可撼动，他若把莫子声拿了去交差，冯竟之是高兴了，可广府城外的百姓往后便没了盼头。

可若不拿，他到底是朝廷命官，坐视一伙匪徒在眼皮子底下活动，传出去便是失职。

想不出两全的法子，只能暂且先这样了。

这日他照常去衙署点卯，晌午回来的时候，见吕娟蹲在廊下择菜，吕娟应声抬头，站起来叫了一声“司马大人”，心虚地往屋里瞟了一眼，欲言又止的模样。

“娘子回来了？”他随口一问。

吕娟跟在她身后，声音有些发虚，“娘子今日从慈幼院回来得早，说是身上不大舒服，进屋歇着了……”

她没说，夏侯济却隐约猜到了几分，回头看了吕娟一眼，吕娟低着头，手指绞着围裙，不敢看她。

“是不是时疫？”他声音发颤。

吕娟咬着唇，良久后点了一下头。

他推门进屋，屋里窗帘拉着，光线暗沉沉的。

文思茵蜷缩在榻上，被子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来。她脸色白如墙纸，额角沁出一层薄汗，粉润的嘴唇干涩，听见门响睁开眼，看见是他，勉强笑了一下，“今日回来早了些，有些乏，躺一会儿。”

夏侯济走到榻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掌心贴上去的一瞬间，他的手指僵住了。

烫得吓人。

“什么时候开始热的？”他压低声音问。

文思茵自己伸手摸了摸额头，语气还带着几分不以为意，“我也不知道，熬药的时候我觉得有些发冷，还以为是累着了，便提前回来。睡了一觉，脑袋反而更昏沉了。”

夏侯济眼眶发红，站起来朝外扬声喊了一句，“何阳！去请大夫，快！”

何阳在外头应了一声，脚步声急促地远了。

夏侯济转回来，坐在榻边，从被里摸索出文思茵的手握着，她的手指也是烫的。

他握着她的手，忽然发觉自己的手也在抖，抖得厉害，便将她那只手攥得更紧了些。

文思茵被他攥得有些疼，微微蹙眉，安慰他道，“阿季，你别紧张，我不过是着凉了而已……”

夏侯济低头看着她，她脸上那层潮红跟她害羞时出现的红润完全不一样，烧得发暗，从颧骨一直漫到耳根，脖子上也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颜色。

他伸手将她的衣领拨开些，看见她脖颈底下起了一片细密的红疹子，一粒一粒的，跟慈幼院那些病孩子身上的一模一样。

他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脑子里嗡的一声，如同一个晴天霹雳劈下来。

慈幼院的孩子，没有一个痊愈的，有几个已经没了，他去找文思茵，亲眼看着他们被草席裹着抬出去，直到红疹子长在文思茵的脖子上，他才切身感受到时疫多么凶猛。

见他脸色不对，文思茵抽出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阿季，别担心我，我身体硬朗，喝两副药便好了……”

话音未落，一滴温热的泪水坠落在她手背上，“茵娘，我们还没成亲呢。”

文思茵看着手背上那滴泪，怔了怔，随即笑着抹了抹他湿润的眼角，“阿季，你怎么哭了？”

夏侯济偏过头去，不想在她面前失态，抬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转回来时眼眶还红着。

文思茵也不拆穿他，指尖在他手背上蹭了蹭。

良久后，夏侯济又开口，“茵娘，我们成亲吧。”

文思茵愣了一下，这时候说这事实在不合适。

可夏侯济又继续说，“我料不到来岭南后会发生什么事，或许是我执念太过，害得你染上了时疫。我心悦你，我们之间却连一个像样的婚礼都没有过……”

言到此处，他声音变得哽咽起来。

“此时此刻，我心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这件事。你万一有个好歹，我连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娘子这话都说不出口。我想我们办婚礼，请几个街坊邻居摆两桌酒席，拜天地做夫妻。”

文思茵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她拉过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蹭了蹭，“阿季，你方才说这些话，是怕我死了，连个名分都没着落？你就这么想跟我成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