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账对苏欢来说实在是一种折磨。她不理解,明明可以交给詹事府做的,为什么要让她这个太后亲自过目?
可高晋骁坚持要她管账,还告诉她权从管中来。
苏欢照做了,但满地的数字看得她头痛欲裂,索性赌气地把算筹一抹,倒在引枕上唉声叹气。
见她这样,吕兴悄悄靠过来,一边端上凉水,一边收拾算筹。
“媪君若是累了,小人可以试着帮媪君分担一二。”他温柔地说。
“你会?”苏欢面生期待。
吕兴笑着把蒲扇递给她,“媪君忘了,之前高相提拔吕家子弟管理学宫,既是统管,自然要管账的。我不想他们出去丢人,就提前学了点,赶在上任前教他们。”
苏欢没说话,但手已经接过了扇子,也没有阻止吕兴坐下来。
她忙着看他。
因为突起的鼻梁,他的侧脸比正面更俊。而他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只是专注地拨着算筹,落在案上的手修长有力。
苏欢喜欢这样看他,这让她想起少年时光,和少年时的心上人。
对面,也在核账的秦夙把一切看在眼里。
*
天着实太热了,连穆寿宫都撤了长期放在中庭的座,全搬到室内。
秦夙来谒时,兆戎正在给众人分冰。这也是女人们喜欢来穆寿宫的原因之一;冰可是专供王庭的稀罕物。
兆戎身旁坐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神态肖似杜虬,妆面清淡。兆戎招呼秦夙上前,指着那女子说:“这位,尹夫人,见过吧?”
秦夙欠身,“亲蚕礼上有过一面之缘。尹夫人日安。”
“公主殿下多礼了!”尹笑着说,“杜虬回来说,跟殿下相处甚是愉快。”
“是公子让着我。”
尹看向兆戎,“夙公主真是玲珑心思,怪不得母亲喜欢。”
兆戎码着棋,露出自得的笑容。
新的一局开始,方几周围除了兆戎以外,还有长公主和上将军府的女眷,秦夙都认识,唯有尹夫人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
所幸,这第一次接触就是博戏。博戏很能看出一个人的为人处世。
尹性情温和,从不贪功冒进,很难想象这春水般的女子会牵涉合纵之事。
一局博戏打完,尹趁着洗棋的空当,招呼使女提来一只包袱,一边打开,露出里面五颜六的东西,一边说:“正好夙公主来了,我把蜜饯给大家分了。这个天儿,用冰块埋一埋,更好吃。”
“蜜饯?黄陇的?”有人问。
“嗯,前些天老家来人给我带的。”
黄陇是袁国都城,尹口中的“老家”自然也就是袁廷。
她从包袱里夹出一块金黄的,呈在碟子里,又把碟子放进冰鉴中,推给兆戎;然后挑了块白的,同样放在冰鉴里,推给了秦夙,“殿下,这是羽国没有的手艺,一定赏脸尝尝。”
秦夙无可推辞,只能接下。这时兆戎拨弄起那泡在冰里的碟,说道:“千里迢迢从老家来,就送个这?”
席上一下子安静下来,尹恍若不觉,兀自继续着手上的活儿。
“母亲,我问过了,这回主事的是孟国,袁国地小,夹在羽孟之间,也是身不由己呀。”
“那就是说,确有其事?”
尹轻声叹息,“确有其事。”
合纵看来并非讹传。众人都紧张起来,长公主眼巴巴地望向兆戎,“母亲,可不能打仗啊,我家老三的爵位刚要批下来呢!”
“是啊,每次打仗,都有几个外姓的往上爬。我们几家世代功勋,怎能跟地头流氓一个爵位?”
“为了咱们颜家也得阻止,男人们都去前线的话,回尧城可就成了高晋骁的天下了,他还不翻了天!”
……
兆戎头上的步摇甩得叮当响,“都别吵!少在我这儿说那些有的没的,让不让人看笑话!”
其他人不敢再出声,秦夙从冰鉴里拿起蜜饯,咬了一口。
兆戎环视众人,“你们谁跟孟王或是孟公子寿有私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