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部《沧桑万言》!”黑面人不忘咂摸方才所见,“天象水文,农匠巫医,治国御人,真可谓包罗万象。”
“千金没那么易得。”另一人回应道。
第三人赶上前来,瑟缩着说:“主爷,此地寒冷,小人替你购置些御寒衣物去吧。”
黑面人羽扇一抖,拍着锃亮前额叫道:“哎呀,此乃正事,走!”
一行三人从坊市巷道折入,觅得一家衣舍,匆匆挤进去。
屋内四面悬挂布匹成衣,当间置一只大燎炉,恐炭火燎了织物,便以铜盖笼罩。店面不大,舍人和堂倌俱在屏风后不见人,倒有两个不似店员模样的男子候于屏前,背手直立,目不斜视。
方入内的三人招呼舍人,未几,屏风后踅出一人,朝此厢行照面之礼,笑道:“小老此时有客,正在裁衣,三位客官请自便,择合意之物来,我叫伙计结账。”
能叫舍人晾着其他顾客,只给其一人量体裁衣,看来此客来头不小。
持扇的黑面人正暗自思忖,忽见屏风后跟出来一人,体貌肥硕,右颊正中有一条弯月状的刀疤。
此人望向那持扇者,两眼闪烁精光,用同乡口音笑道:“这不是悟本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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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过。高氏令人把《沧桑万言》抄刻成石碑,所成碑林即‘《沧桑万言》壁’。不过这碑林在高公致仕前就有了。”秦夙说道。
“诚然,但近日又出了轰动响风帖的大事——高府放言,能在《沧桑万言》壁上删改一字者,赏千钱。天下士子闻风而至,如今,毓城的客民恐怕比回尧还多了。”
“你是说,高晋骁还要做最后一搏?”
颜修点头,顿了一下说:“若你是他,会怎么做?”
“我?”秦夙托着下巴思索起来。
树影斑驳,又经风搅动,从她的鼻尖跃至前襟,她的面容也随之一明一暗。明时他看见长睫上停泊的尘絮,暗时他看见唇角溅上的汁液。
她陷入思考时,舀去浮于水面的玩世不恭,竟也剩一池清澈。
一片梨花飘落在秦夙的发梢,颜修注视着它片刻,正要伸手拈下,她突然转头,颜修碰了火似的收手。
“第一我将动用商社之力,左右物价。眼下相府曹官年秩六百石,居奇之下粮价涨到百钱一石,国库便难以支付,则必加捐。加捐则苦民,民辛苦耕种,所余不能温饱,至时,再以地换粮,民人为谋生,不得不易地,而田地归公之策就会崩解。”
“他正是这么做的。诸侯商社几乎已切断所有与朝廷的贸易,而据毓城斥候的消息,高府每日迎客六七拨,总不会是同高公弈棋去的吧。不过,朝廷已有拆解之法,我也已准备妥当,不必加捐。”
“不加捐如何……”秦夙明白过来,“你要从宫里扣?”
颜修微笑,“广厦万顷,夜眠七尺;少吃几季桑葚,人也不会饿死;回尧宫每年修缮耗帑数十万金,大都是些人迹罕至之处。后宫及宗室用度,总数同样以百万计,若能节俭一半,国库便不至于捉襟见肘。”
秦夙道:“若是平日里如此举措,我倒要说几句‘爱民如子’‘蔽芾甘棠’的鬼话,然而虽有爱民之举,却非爱民之心,那我只好连鬼话也不说了。”
颜修剜她一眼,说:“宗室和高党,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现在要警惕高党死灰复燃,不动宗室之利,我这羽王才当得稳,但要收权,又不能不动。非常之时我才行此非常之事。”
对话停了一阵,场中局势渐入胶着,高涨的欢呼怒骂之声嗡嗡作一片,二人不得不凑得更近些,才能听清彼此。
“你方才说了一,第二呢?”颜修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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毓城,衣舍里。
迎面的刀疤脸淮人笑容盈面,黑脸人定睛一看,将扇一拍他高而亮的额头,惊呼:“莫非赵兄乎!”
二人认出彼此,随即迎上前去,同称“久违久违”。
曹悟本曹源拈着读书人的骄矜,文绉绉地说:“当日一别,不料赵兄西出羽国发财,如今出金入玉,源不敢攀也!”
赵悝肉脸堆笑,连连却步,说:“哪里发财!实是走投无路,被逼无奈,才西出碰运气而已。说来,悟本兄现下在何处高就?”
“惭愧,我辗转多方至此,尚未觅得门路。还要仰仗赵兄提携。”
“哪里话!悟本兄才高,那些等闲之辈哪里识得出?”赵悝眼珠一转,“不过,倘悟本兄看得起,鄙人当真有条门路,欲请君一履。”
“不敢,不敢,蒙赵兄厚待,在下……”
见曹源推诿,赵悝伸出一指压下对方手里的羽扇,低声说:“高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