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凉月大营演武场中,演兵正如火如荼,或距跃曲踊,或列队变阵,或操戈持矛。
众兵卒并不知道,此刻中军舍内聚集着羽国最要紧的人物:羽王颜修,誉阳君颜芈,承平君韦布,左丞相刘谙,右丞相周田,军侯王汝硕,虎贲将军戚徽,以及刚从廉括手中接过绶印的新晋廷尉苗非。
主位的颜修环顾诸臣,说道:“今日召各位卿家来是要商量两件事。一,东出灭国,攻城掠地之后如何统辖,是否亡其社稷?二,攻伐诸侯总要有个顺序,孰先孰后?请议吧。”
说罢他端过酒杯兀自喝起来。
座中好大一阵鸦雀无声。
毕六合,一天下,当今羽王的野心自他加冠之日起就从未掩藏过。
即便如此,当他真正将此题抛在案上,未加丝毫铺陈与渲染,众臣仍有点措手不及。
左右二相不先开口,此间其他人也不好答话;可两位丞相也在等誉阳君和承平君先发言,一时间席上眉来眼去,好不热闹。
颜芈到底是长者,清了清嗓子道:“王上,臣老迈昏聩,于世事见地已不中肯了,有说得不对的,请王上和列位多多担待。”
颜修殷勤地说:“誉阳君过谦了!你是宗族之长,颜家的车轴啊。”
颜芈鞠了一躬以示谢意,接着说道:“卫天子分王土为九州,九州之上,又有诸侯。割据日久,隔河不同礼,隔山不同乐,人与人、国与国的差异已经太大。若要取缔诸侯,谁来统治这天南地北的百姓?此其一。
“其二,老臣设身处地替诸侯王室想了想,假使有人欲隳我颜氏宗庙,臣舍出这条老命,也不能让他得逞!因此,我王一匡天下后,诸侯宗室势必为乱,对新政局而言,是个大麻烦。”
对誉阳君的陈词,颜修不置可否,但礼貌性地点了点头。这时,韦布半起身子,朝颜芈拱拳示意,然后转向主位。
“回王上,依臣愚见,一诸侯必先一社稷,不亡诸侯之社稷,何来羽之社稷!昔时卫有天下,九州诸侯,孰不向卫室称臣纳贡,惟天子马首是瞻?
“然历五百岁,血亲凋敝,遂先有钱伯夺王稷,后有淮文王问鼎,至于先王时我大羽吞卫室为羽地。
“今诸侯异氏,焉有长久?十年二十年,诸王宗室可能慑于我力强而臣服,但究竟只是表面文章,只要其王位未革,权柄未卸,就必然反复!
“是故,臣以为必亡诸侯宗室,而后颜氏一天下。”
颜修凝神听着。韦布语速很快,说话又带淮腔,不专注些容易疏漏。
带着淮腔的淮公子,坚定地表明自己作为羽臣的立场——必亡诸侯宗室!
刘谙和周田交换了一下眼神。确实,惟有世代在羽国谋生的老羽人,才有立场为诸侯社稷的存亡说句话。
“承平君深明大义,在下感佩!”刘谙朝韦布施礼,尔后转向颜修,“一天下必先一社稷,臣亦以为然,但此事不比一郡一国变法,非朝夕之功。
“试想,我先灭甲,然后秣马厉兵以备灭乙。那时甲国如何自处?若亡其宗室,封于颜氏宗亲,王上以为,何人堪当此任?
“先甲地之民必愤羽,仇羽,山东诸侯又是豪绅当道门客成风,任何人赴任都如羊入狼群,非但无法治理封国,甚而有性命之虞。那时甲地不安,必成我后院之炽,再要准备伐乙,怎么能成功?”
颜修道:“那么依刘相之意,如何治理既克之地?”
“臣记得《属邦律》及《异族律》中有言,‘因地制宜,大政不乖,小政不顽。’既然我羽国对狄戎蛮夷及属邦都采取以其官治其民之策,缘何不能推行到诸侯?
“凡攻克之城,缴其兵铁,使无造乱之力;存其宗室,使有治民之便;留其朝廷,使戴养息之德。如此则后方能定,待到九州一统,再另择子弟分封,可徐徐图之。”
对面韦布不住摇头,说:“刘相,你是世代羽人,对山东诸侯不甚了解。各国贵胄势力根深蒂固,宗室不奉公,而民不知法,情形与羽国迥异。单就缴兵铁一项,在羽只需一道王书,但在淮则需十数封信牍,各世家是否响应又需另说。
“即或各地君长施行此令,由于门客成风,私兵汗牛充栋,又有几人保证兵铁悉数缴清?若不即时拔草除根,一举将其变为羽国封地,则非但后方不能定,反而会成为毒疮,时刻有疽破之危!”
周田为刘谙说话:“承平君所言甚是,但正因如此,在下想,非但不该亡其社稷,反而应当与诸侯共治。王可使羽吏督案,顺便也将羽律推及封国。此毕竟乃后话。
“试想,诸侯知晓并入羽国后尚未尽失王权,其抵抗统一之心会否有所动摇?
“反之,诸侯知战亦亡,降亦亡,反而激励士卒死战搏命,对我征伐之路造成大碍……”
韦布道:“山东之兵已经再无羽军敌手!当此之时,当年叱咤风云的孟国奴良骑、荣国机关阵、姜国武士俱已衰落,至于淮国奇侠只是不入流的好事之徒。此等乌合之众,即便联合死战,也扛不住国势的威压。”
“倒也……不至于此,”一直旁观的戚徽轻咳一声,把他放在酒杯上取凉的手收回来,“据戚某所知,孟将穆延,淮将辜鸿,皆当世名帅。逆转统一大势做不到,但若当真合纵而死战,我军又是长途奔袭,国库为之一空,还是颇有可能的。”
沉默片刻,颜修的视线在刚才发言的四人间来回,却突然停在下首的苗非身上。
似乎是察觉到颜修的目光,苗非倾身,双手不自觉交握在一起,“王上,诸公,臣有愚见。”
众人注目之下,他顿了顿说道:“方才诸位执词,皆以封国为前提,然而,我羽国本就以郡县立国,以法治国,分封岂非倒行逆施?”
韦布脸色一沉,刘谙等人也蹙起眉头。
天子分率土之滨为国,封同姓子弟及异姓功臣为君,是谓分封。前朝卫室凭分封之制延绵国祚八百余年,去除诸侯群起而天子式微的后半程,尚有海晏河清的四百岁大治之世。羽王有意一天下,祀昊天,聚九鼎,封诸侯,是理所当然的进程。
但是这个新上任不久的羽国廷尉,称之为“倒行逆施”!
“承平君方才说得好,诸侯异氏,焉有长久?可须知往上二百年,孟、姜、袁本为一家,五百年则羽、孟同姓,八百年则诸侯皆兄弟也。
“是故,血亲有凋敝之日,人情有淡薄之时,卫室之难不在异氏,而在分封!
“反观今日,羽之所以独秀于林,其根本就在于宋盍变法后的羽制,区别于山东诸侯盘根错节的封君之制,使得国策动如雷震,王令畅行无阻,民人众志一心!
“羽既能以此治一国,为何不能以此治九州?惟有寰宇之内一切生息尽为王知,王之意志亦可推及寰宇之内,方为真正的一天下!”
苗非越说越激动,最初的拘谨一扫而光,索性大袖一挥,颇有指点江山的架势。众人都屏住呼吸,紧紧盯着他。
半晌,周田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廷尉,我知道你崇尚法治,羽有今日之强,羽律也的确功不可没,可是山东诸侯不同于羽。
“其民,贱者未经教化,贵者散漫成风,已是积重难返,加之世代仇羽之情,治诸侯为郡县,诸侯之民岂能如羽人一般令行禁止?诸侯宗亲岂能甘愿俯首系颈而听辖?
“再者,郡县官吏如何委任?羽吏难治,诸侯之吏则不治。吏者不嘉,何以教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