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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手上有一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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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换没说话,却把她那双补过两次的袜往盆里挪了挪,怕占了地方。

春莺把棉鞋套上脚,暖得人想叹气——可她记着妈的话,到底没叹出声,只把鞋在床沿蹭了蹭,像妈那样,把自个儿收拾得齐整。

几日后,春莺打听到周素芝在戏校后头的小院带新苗,趁傍黑收了功去寻。

院里煤炉上坐着水,周素芝正给几个小闺女说身段,见她来,笑:“油抹了?”

春莺把布包搁在炉边,忽然双膝一屈,规规矩矩磕了个头:“周姨——不,周师傅。我正式拜您为师。您从柳溪村一路把我带到郦城,替我敲开戏校的门,这恩我记着。往后我好好学,不叫您丢人。”

周素芝愣了一下,忙弯腰扶她:“快起快起,这大冷天的,别跪地上凉着。”

她眼里却泛了软,替春莺拍了拍膝上的灰,“你肯下苦,我收你这个徒弟。往后手裂了来找我,鞋破了来找我,功里遇着坎也来找我——唱戏这条路,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春莺起来,眼眶热了热,到底没掉泪。

她想起头回见周姨,是在柳溪村的村中空场,周姨在台上,把她瞧进了心里;这会儿她跪在戏校后头的小院,周姨把她扶起来,认了她这个徒弟。

从这天起,周素芝是她正经师傅——旁人叫“周师傅”,她人前也认了这声师傅;可那声“周姨”到底叫顺了嘴,私底下还叫姨。

夜里躺下,她把被角掖了掖,又学着妈的样子,顺手在被角上轻轻拍了两下。

上铺苏韵翻个身,铁球轻轻转了两下,闷声说:“手好些没?”

春莺“嗯”了一声。

黑暗里她想起妈说过的话——“唱戏的罪,不是人受的,冬练三九、夏练三伏”。

那会儿妈说这话,是舍不得她受苦,劝她安稳在家;这会儿她真站在三九的天里,手裂着,脚踩着冰碴似的地,才嚼出那话的分量。

妈说的是实情,可妈不知道,她春莺认了这条道,就不怕这三九。

信写回去那些天了,爸妈该知道她在郦城戏校,也知道她偷跑出来的路是自己踩的——这苦,她认。

日子一天天冷下去,护手油用了小半盒,手背的痂掉了又起。

可冬日的功,一日难似一日。

早功的锣照响,压腿下腰照练,风从窗缝钻进来,凉得人缩脖子。

春莺把护手油省着用,裂了抹,好了裂,周而复始。

苏韵陪她加练,铁球在袖里一下一下,替她把拍子数得稳稳的。

何老师的话她记着,刘老师的法子她练着,可她心里也清楚——这冬日的功再苦,总有头;前头还有一场考,比这三九更磨人。

培训那会儿何老师就说过:赶不上、没这天分的,该退还得退。

月底要考,这期末的小考,便是分水岭——过不去,就得卷铺盖。

苏韵是正取,比她早来一天,底子也硬,尚且不敢松懈;她这预备生,本就排在末位补录上,更容不得半点闪失。

何老师点她那回,话里话外也是敲打——俏是练出来的,不是天生的。

春莺摩挲着那道结痂的口子,听见自个儿轻轻吸了口气。

三九的冷她扛住了,可这前头的考,才是真要命的关。

春莺走后,周素芝在煤炉边坐了会儿。

炉上的水咕嘟咕嘟,映着她半辈子的影。

她自个儿也是打小学戏,师父领进门,一碗凉水一碗热饭,熬出来的。

这丫头从柳溪村追到郦城,那股拧劲,倒叫她想起早年的自个儿。

她带戏校后院那几个新苗,图的不光是教身段,是怕这路手艺,断了香火。

春莺跪的那一拜,她扶得起,也担得起——往后这徒弟的功,她得一寸寸盯。

炉边那只旧戏箱,是她早年跑码头使的,箱沿磨得发亮。

她伸手抹了抹灰,像抹自个儿年青时的汗。

“这丫头,”她对着炉火嘟囔,“筋硬不怕,怕的是心飘。她心不飘,我就放心。”

外头风卷着雪,煤炉的暖一小团,裹着她这半句话,散在夜里。

周素芝想起头回见春莺,是在柳溪村的村中空场,那丫头挤在人堆里,一场不落,眼都看直了。

那时她就觉着,这闺女眼里头有火,挡不住。

后来上沈家的门,劝爸妈放人,碰了一鼻子灰——她没恼,只记下了这丫头日后必走的道。

这会儿真把人带进戏校门、收作徒弟,倒像圆了那年村口的一桩心愿。

她伸手从箱底摸出块旧手巾,是早年唱戏勒汗使的,边角磨毛了。

“往后有好些年要教,”她自言自语,“急不得,一寸寸来。”

煤炉的水开了,咕嘟一声,白汽冒上来,糊了她的眼。

周素芝眨了眨眼,把那块手巾又塞回箱底——这徒弟的功,她守定了。

周素芝在煤炉边又坐了片刻,听见外头老张头收拾戏箱的响。

她想起春莺手背上那道裂口,明日得再给她寻点护手的油。

这徒弟的功要一寸寸盯,身上的伤也得一寸寸顾——唱戏的人,手是命。

苏韵在后台瞥见春莺手背那道口子,没声张。

她从自己包袱里翻出一副线手套,是早先嫂子给她缝的,薄,却挡风。

她走过去,往春莺手里一塞,只说了一句:“先戴着,别沾水。”

春莺要谢,她摆摆手,转身去调弦了。

俩人都不擅长说软话,倒是把实心事都做在手上。

苏韵心想,这团里能说上话的,也就这么一个,手套给了,心里反倒踏实了些。

苏韵调完弦,回头看春莺还戴着那副手套,低头缠手上的布条。

她忽然想起自个儿头回登台,也是手伤了不敢声张,嫂子连夜给她缝了这副,说手是吃饭的碗,得护。

如今她把这句话,原样递给了春莺。

戏台上的女人,一个个都是这么互相扶着过来的——前一个递副手套,后一个接着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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