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宫修了两个月,到开春时便齐整了。百里弘毅挑了个晴好的日子,带着藏海和几个亲随去了燕郊。行宫建在半山腰上,前头是一片敞轩,轩下凿了一方池子,池子用的是青石条砌的,底下的暗管通到隔墙外头的炉子间。炉子间里烧着炭火,几个小太监守着炉子,将烧热的水从暗管里送回池子去。池子边上留了一道窄廊,廊下种着两株老梅,正是花期,隔着池面望过去,花瓣落在水面上,被热气一熏,香气便漫了满室。
百里弘毅换了件宽袖的月白袍子,赤着脚踩在池边的青石上,先拿脚尖试了试水温,然后整个人滑进池子里,水没过胸口,热气从水面蒸腾上来,将他的眉眼笼在一片白雾里。他朝站在池边的藏海招了招手:“下来。水正好。”
藏海将外袍脱了,搭在廊下的衣架上,只穿一件单衣下了水,水漫过肩膀时微微一激,随即被那股暖意包住了。他靠在池壁上,望着隔墙上雕刻的千里江山图,听着水从暗管里缓缓流过的声响,忽然觉得百里弘毅这个人实在是聪明——聪明得有点不像个皇帝。
百里弘毅凑过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他伸手在水底下碰了碰藏海的胳膊,笑道:“朕这池子造得如何?”
藏海将胳膊收回来,靠在池壁上,望着对面廊下那两株老梅,道:“很好。就是太费炭了。”
百里弘毅嘁了一声,拿手泼了点水在他脸上:“朕是问你舒不舒服。”
藏海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垂着眼道:“舒服。”
百里弘毅满意地往池壁上一靠,两条胳膊搭在池沿上,仰着脸望着头顶的横梁,眯着眼道:“朕在蜀地的时候,冬天冷得连手炉都嫌凉。那时候朕便想,将来若是有个池子,天天能泡热水,便好了。”
藏海侧过头来看他,见他仰着脸,水汽凝在睫毛上,亮晶晶的,面上的神气比在朝堂上松快了许多,像个寻常的、泡在热水里便心满意足的年轻人。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将肩膀往水里沉了沉,没有说话。
可这池子到底没藏住。百里弘毅在燕郊修行宫、凿温泉池子的事,开春之后便被人捅到了言官耳朵里。头一个递折子的是都察院一个姓钱的老御史,说“天子当以俭德为本,岂可耗费国帑、私修行宫?且行宫之中凿池引泉,日费炭火数十斤,皆为百姓脂膏。陛下不思节用,反效奢靡之君,臣恐中外臣工见之,寒心矣”。
这道折子递上来时,百里弘毅正歪在西暖阁的软榻上,手里捏着那只黄杨木鲁班锁拆着装,藏海坐在侧首替他理折子。他将折子接过来看了一遍,搁在案角,又翻了一遍,忽然弯起嘴角,那笑意里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促狭,像在工部衙门里跟何主事他们商量什么好玩的事时的模样:“藏海,你说这钱御史,去过燕郊没有?”
藏海将手中的折子搁下来,抬眼看了看他:“应当没有。”
百里弘毅将鲁班锁从案角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个花,搁回案上,从软榻上直起身来,朝外头喊了一声:“周擒芳!”
周擒芳应声进来,躬着身子候在案前。百里弘毅摆了摆手示意他近前,吩咐了几句,周擒芳听了,面上先是愣了一愣,随即一乐,应了声“是”,退了出去。
第二日,一道旨意从宫里发出去:天子在燕郊修了一座行宫,凿了数十个温泉池子,池子还未命名,着令在京四品以上官员,于三月初三上巳节赴行宫为各池定名,“共沐天恩”,与天子同乐。旨意上还说,行宫设有池子数十,各人自择一池,不必拘礼,君臣同浴,正可借此商议国事。
这道旨意发出去,满朝哗然。那几个递折子参行宫的言官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有人私下里嘀咕,说“这算什么章程”,可架不住同僚们个个眼睛发亮。
四品以上的官哪个不想去?燕郊行宫的池子,据说是天子亲自设计的,暗管通水,池子底下烧着炭,水温正好,隔墙看不见炉子,只看得见山下雪景。这桩事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连各衙门的值房里都在议论,说“谁要是得了陛下的帖子,那才叫有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