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岁枝一大早就被岁欢给叫了起来。

她穿着外婆给她买的新衣服蜷坐在沙发上，整个人眼皮都在打架，头沉得抬不起来，困得她一直在打哈欠，生理性的泪珠挂在眼尾。

看着岁枝一直在打哈欠，外婆心疼道：“焕焕，困了就回房间再睡会儿，待会儿人来了我喊你。”

“妈，你别惯着她了，她这赖床的毛病就该改改。”

听着岁欢的话，岁枝低头掐了掐手指，眼里没有任何情绪，伸手轻轻按住外婆的手，阻止外婆想要继续开口为她辩驳：“不用了外婆，我就坐在这等吧。”

“那你靠着外婆再休息一会儿。”岁梅把她的肩往旁边侧了侧。

岁欢没有告诉岁枝今天谁要来，什么时候来，就让她坐在这里等着，说这样有礼貌，岁枝沉默了几秒，将那些话又吞咽了回去。

某些时刻，岁枝看着岁欢已经懒得去表达了。

在岁欢这里，想要表达自己的成本太高了，要比沉默更痛苦。

面对着沙发对面亲戚的打量，岁枝坐在那里低着头，整个人略显局促。

看着这些亲戚，岁枝一时半会儿叫不出称呼，甚至可以说没见过，从她去南江之后，已经很久没回来过了。

“傻坐着干什么？叫人啊。”岁欢走过来推了推岁枝的肩膀，又把另一只手上的果盘放在桌子上，随后扯着笑意，尴尬地说道：“吃点水果，这孩子越大越不懂事，见人闷着也不知道叫人。”

“这就是你们家岁枝啊？好几年都没见过了。”对面的一个女人拢了拢头发看着岁欢说道。

剩下的几个人也都抬眼看着岁枝，似乎是在等她开口叫人，岁枝手指被她攥得泛白，看着他们张了张嘴，但喉间怎么都发不出声。

“不想叫就不叫了，这几年不在我们这边，和我们这些亲戚都不亲了。”另一个人身子往前倾，伸手在桌子上抓了把瓜子，眼睛瞟了眼厨房里正在忙活的外婆，小声嘟囔了一句。

这句话一出，岁欢的脸上顿时就挂不住了，在亲戚们都看不到的地方瞪了岁枝一眼。

岁枝低着头不理会儿她。

接着就是过年亲戚们都会问的那几个问题。

“你成绩怎么样？期末考了多少分？”

“当班干部没？”

“在班里排第几名？”

“今年拿没拿奖？”

……

不等岁枝开口回答，就被岁欢抢先一步开口，一句话带过：“一般，物理愁的我前不久不是还找你家那位给我介绍了一个补课老师。”

听着岁欢的话，岁枝又把话吞咽了下去，她在心里替自己回答了无数遍。

成绩挺好的，923分。

纪律委员。

班里排第二。

拿奖了，舞蹈比赛，作文比赛都获奖了。

为自己辨别的话总是哽在喉间，又被吞咽进肚子里，次数多了，蔓延上来就变成了她的眼泪。

吃饭前，岁枝路过厨房时听到刚刚问她话的那个女人，此刻正拽着岁欢的胳膊小声说道：“你这把岁枝放在南江那让你妈养怎么都不如在自己跟上养得好，我看岁枝这儿姑娘现在跟你都不亲了。”

听着女人的话，岁欢乘菜的手明显顿了一下，随后又挂着一脸假笑说道：“谁说不是呢，我妈把她惯得越来越没规矩了，要真给她转学过来，我还得找你家那位帮忙呢。”

“小事，你要真决定好了，我今天回去就跟他说。”

岁枝回头看了眼一旁正在忙前忙后帮忙摆菜的岁梅，推开厨房的门，看着里面的人。

眼里没了刚刚的胆怯，她看着岁欢，怕外婆听到，她压低声音，但语气里却透着坚定：“我要回南江，我要陪着外婆，我不会留在这里的，我讨厌这里……”

讨厌这里所有惺惺作态的人。

她回来就是想要外婆感受到家人的陪伴，人上了年纪就期盼“团圆”二字。

她是不够优秀，也不够听话，但这都不是她们借此显摆自己懂教育的理由。

听着楼上方致鸣引着其他长辈下来的声音，岁枝转身看了眼桌子，反正也没有自己的位置，干脆不杵在这儿给人当靶子了，她说道：“跟外婆说我去买东西了，待会儿回来。”

没等岁欢开口说话，岁枝推开门就出去了，她知道岁欢平时最要面子了，所以怎样都不会提刚刚的事，这样外婆不知道就不会伤心。

北城的冬天要比南江冷，刚走出家门的岁枝就被冷风吹得一哆嗦，看着那边还没有消融的雪，就像是时光里累积的创伤一样，怎么都抹不掉，岁枝有些烦躁地走过去拿脚踢了踢。

这片地方背着太阳，阳光照不到这里，如今结着冰，岁枝怎么都踢不动。

脚尖都踢疼了，看着镶在地面上纹丝不动的冰块，岁枝突然鼻子一酸，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她鼻尖冻得通红，声音裹在呜咽声里，委屈地说道：“连你也欺负我。”

大过年哭，岁枝怕被人看见，就把脸埋在腿间，豆大的泪珠一瞬间都落在了冰面上，烫的冰面隐约出现了几道裂缝。

口袋里的手机在岁枝的胳膊下面不停地震动，岁枝抬起头朝口袋里摸出手机，看清来电人是齐厌的名字之后，嘴一撇，一瞬间哭得更委屈了。

缓了缓她才接起电话，但她没有说话，一直在等齐厌说话。

“起床了吗小绵羊？”齐厌的声音从听筒里漫了出来，裹着一层薄薄的电流，落进岁枝的耳里。

岁枝的眼泪掉得更凶了，落在手臂上，她朝电话那边轻轻回答了一声；“嗯。”

“北城好玩吗？”

岁枝没有说话，忍不住对着电话哭泣。

“小绵羊在那边不开心了吗？”声音里带着沙哑的沉静，砸在北城的冬天，就像是魔法，抚慰岁枝的心脏。

岁枝在电话这边哭了多久，齐厌就静静地陪了她多久，等她把坏情绪都释放了再安慰她。

听着女孩抽泣的声音，齐厌放轻了呼吸的声音，他的心脏也跟着皱成了一团。

“齐厌。”对面哭泣的人突然喊了他一声，带着浓重的鼻音。

齐厌脚步一顿，开口应了她一声：“你说，我在听。”

“你刚刚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如果我现在买票去北城的话，能不能把你哄好。”

听到齐厌的话，岁枝哭得更难过了：“齐厌，我不喜欢北城，我再也不想来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