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到家的时候，张姨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饭。听见玄关的动静探出头来，手里的锅铲还没放下：“小叶回来啦？中午吃过了吗？”
“吃过了，张姨。”叶景在玄关换鞋，把那顶棒球帽挂回衣帽架上，“你忙你的，我先上楼了。”
张姨“哎”了一声，又缩回厨房，锅铲碰着锅沿叮当响了一阵，然后忽然又探出头来：“小叶，你中午出去啦？我还以为你一直在房间里看书呢。”
叶景的脚步在楼梯上顿了一下：“嗯，去图书馆了。”
“一个人啊？”叶景：“......对。”张姨点了点头，也像是随口一问，然后又缩回厨房去了，嘴里念叨着“那晚上还吃不吃”之类的话。
叶景慌忙的继续往上走，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房间里和离开时一样，台灯关着，窗帘半拉着，光线透过窗帘缝隙在书桌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他在书桌前坐下来，盯着桌面上摊开的那本看到一半的练习册，好一会儿没动。然后他拿出手机，点开和沈钦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我到家了。”发送。对面很快回了一个字：“好，知道了。”叶景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锁了屏幕，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他伸手把窗帘拉开了一些，午后的阳光涌进来，在书桌和地板上铺了一大片，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叶景在椅背上靠了不知多久，直到窗外的日光从午后的偏白渐渐染上一丝暖橘的调子，从书桌表面一寸一寸地往旁边爬，最后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斜影，他才睁开眼。叶景坐直了身子，伸手把那本《窄门》从书包里抽出来，翻到了上午折角的那一页。阿莉莎的日记还在继续，她终于下定决心和杰罗姆分开，写下的那些字句平静得近乎残忍，却又在字缝里渗着一种说不清的、揪着人心的东西。
“主啊！但愿杰罗姆与我，能互相扶持着向你前行，像两名朝圣者在路上相伴；一人疲惫时可以靠向另一人，另一人回应：只要感知你在身旁，我便足矣......可是不！你指引我们的道路如此狭窄，窄到容不下两个人并肩同行。”
“并肩同行。”叶景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啪”地合上书页。他把书推到桌角，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又坐回去，翻开练习册，拿起笔。
......
晚饭的时候张姨做了清炒虾仁和一碗番茄蛋汤，叶景吃完了，主动把碗筷端进厨房洗了。张姨真切又宠溺得笑着说：“小叶真懂事。”叶景嗯了一声，擦干手上的水，上楼继续写作业。
手机屏幕亮了两回，一回是刘晨辉在宿舍群里发语音，背景音里他奶奶的声音特别响亮地问“小辉，你同学吃不吃包子，要不要带几个去宿舍”，群里陈涛发了一长串语音和张宇甩出的几张动图表情包“要的要的”，叶景回了一个“谢谢奶奶”，然后锁屏。
第二回是沈钦发的，是一条很短的文字：“在吗？你晚上吃的什么？”叶景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了一个“？”他把手机搁在桌上，想了两秒该回什么，然后拿起来打了几个字：“番茄蛋汤，虾仁。你呢？”对面隔了一会儿回：“面条。”他看了又看，发了个“不错”过去，又补了个大拇指的表情。沈钦回了一个句号。
沈钦：“你今晚准备干嘛？”
叶景：“写英语卷子，还没做完。”
沈钦：“哦。”
叶景等了几秒，没见下文。他就把手机翻了回去，继续写，第四道题做到一半，手机又震了。
沈钦：“我现在能不能打断你一下。”
叶景把笔放在试卷上，打字回过去：“打断吧，什么事？你说。”
过了两秒，消息弹了出来。
沈钦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语文试卷上的一道阅读理解题，灯光下纸面微微泛黄，题目旁边还画了个巨大的问号。紧跟着弹出一条文字：“这道题我没看懂，你帮我看看？”
叶景盯着屏幕愣了愣，他把照片放大看了看，是一篇节选自某本小说的片段，写一个人总在同一个时间走到同一扇窗下，看另一个人窗台的灯光亮起又熄灭，看了很多天，从来不多走一步，也不上前敲门，底下问：“文中的‘距离’有何含义？请结合全文分析。”
叶景打了字过去：“你看原文第三段，‘他每次都止于台阶之下，可能是因为不想破坏那种恰好。’这里‘距离’是指他的自我克制，他在用距离保护自我。”
发过去之后，沈钦那边隔了一会儿才回：“我还是不懂......”
叶景觉得沈钦是真的文科白痴，又想了想，打字用一种大白话的方式说道：“你看后面那句，‘倘若他迈上台阶，那扇窗或许从此就不再为他亮着了。’对那个人来说，现在的状态已经是他能拥有的最好的状态了，所以不会再靠近了。”
沈钦回了一条语音，叶景点开，低沉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那我应该怎么答？”
叶景打字：“这道题要答的其实就是‘距离’的双重性，可能既是保护，也是禁锢。”
沈钦又来了一条语音：“那如果有一天那扇窗的灯不亮了，他会不会后悔当初没走上去？”
叶景想了想，回：“那要看他在乎的是‘那盏灯亮过’，还是‘那盏灯是为他亮的’。如果是后者，他肯定会后悔。”
沈钦这次就回了一个字：“嗯。”
叶景刚要把手机放下，继续写卷子，屏幕又亮了。
沈钦又来了一条语音：“所以这道题的答案，是不是还要写‘距离同样意味着遗憾’？”
叶景看着那行字，回了个“对”，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可能也不用这么细吧，考试的答案应该是宽泛的。”
沈钦又发了个句号。
叶景正准备锁屏彻底安心写卷子时，对面又弹出来一条：“那要是换你站在台阶下面，你会迈上去吗？”
叶景愣了一下，打字：“这题问的是文中的人物，代入我干嘛。”
沈钦：“我就问问。”
叶景犹豫了一瞬，回：“我也不知道，得看看那个人对于我来说重不重要吧。”发完之后他又补了一句：“你这人看阅读理解怎么老往自己身上套？这道题考的是‘距离’的象征意义，不是对你的心理咨询，沈同学。”
沈钦回得很快：“那你帮我咨询咨询？”
叶景有些无语，反击道：“那如果是你的话，你迈不迈？”
那边安静了好半天，都没再弹出来新消息。
叶景握着手机，有点无措，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叶景慢慢吸了一口气，放下手机。
突然屏幕猛地震了一下，在桌子上滑出半寸又被桌沿挡下，嗡鸣的震动停在空气里，牵得叶景的心跳也跟着漏了一拍。他几乎是立刻抓过手机，点亮屏幕。沈钦发了一条定位过来，就在他家小区门口。紧跟着是一行字：“我现在就在台阶下面了，你说我迈不迈？”
叶景盯着那条定位消息看了足足五秒。他又看了看屏幕左上角的时间，晚上九点十七分。又看了看那个定位图标，红点安安稳稳地戳在他家小区大门口的那条路上。
他的第一反应是沈钦在逗他。
叶景深吸一口气，打字：“你认真的？”
对面秒回：“可能吧。”
他的第二反应是，啊？人真在楼下。
叶景从椅子上弹起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手机又震了，沈钦：“你是不是在窗边偷看。”
叶景的手一抖，窗帘差点脱手：“我没有。”
他攥着手机退开窗台两步，急忙地回了一句：“你等我，我马上下来。”说完抓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慌慌张张往门口跑。
“小叶，这么晚了去哪儿啊？”
“有点事，出去一下。”张姨“哎”了一声，叶景已经换好鞋拉开门出去了。
叶景加快脚步穿过院子，风顺着巷口往衣领里钻，吹得后颈凉丝丝的。沈钦就站在单元门斜对面的树下，看见他出来，把手机揣回口袋，站直了身子。
叶景走到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晚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他抬眼看着沈钦，声音还有点发飘：“你怎么......真过来了。”
沈钦看着他，声音裹在晚风里吹过来：“我都说我在台阶下面了，当然得等叶部长告诉我，迈不迈啊。”
“不是，你怎么......”叶景的话卡在喉咙里，“你怎么没提前说一声。”
“提前说了，你还会让我过来吗？”沈钦往前跨了一小步，两个人之间原本隔开的距离一下子近了，叶景能清楚闻到他身上沾着的那特有的花香。
叶景视线晃了晃，没敢再往上抬：“那你都过来了......还问我干什么。”
沈钦站着，在等他把话说完。
叶景咬了咬下唇，感觉晚风把脸吹得发烫，他闭了闭眼，伸手轻轻拽住沈钦外套的袖口：“那......走吧。”
“走，去哪？”沈钦凑近了一点，轻声问道。
叶景突然惊了一下，猛地意识到自己还攥着人家的袖子，松开了手，往后退了半步，顿了顿：“......上楼吧，你大老远跑过来，总不能就站楼下吹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