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莱普，你最近到底怎么回事，课你也不听，作业也不写，现在连考试都敢交白卷了，这学你还想不想念了。”

葛纪纹前脚刚踏进那个黑色的屋子，后脚就被白色的试卷砸了一脸，一个带着眼镜地中海的男老师坐在椅子上，眼镜后的眼睛像大得要凸出来。

像只青蛙。葛纪纹在心里嘀咕。

白色的试卷铺散在地上，红色的字迹一水的零蛋，除此班级姓名以外再无任何黑色的痕迹。

办公室里其他老师也是死一般的沉默，偶尔投来两三道或同情或厌恶的目光，办公室门后有其他学生偷看，大多是来看他的笑话的。

“你看看你，现在哪有个女孩子的样子。”青蛙眼睛老师对着葛纪纹指指点点，“学也不好好上，也不打扮得像个女孩子，头发谁给你剪的？像够啃一样，独来独往性格孤僻，哪有个年轻人的样子。”

“你不好好学习就算了，有同学举报你半夜装神弄鬼吓唬同学，你说你心眼怎么这么坏呢。”

青蛙老师似乎是说累的，捧起保温杯吸了一大口，被水呛到咳嗽两声，摆了摆手，“老师也不是针对你，但你实在是太顽劣不堪，两千字检讨，明天放我办公桌上。”

葛纪纹完全没把他当回事，不紧不慢捡起试卷好好欣赏了一番，随后将试卷卷起成一条，敲在了青蛙老师的办公桌上，十分地痞流氓地来上一句：“谁举报的我啊。”

“你要干什么，把手放下来。”青蛙老师瞪大眼睛，显然没想到眼前这个“沈莱普”会来上这么一遭。

“我说，谁举报的我。”葛纪纹冷着脸又重复了一遍，大有但凡让他知道是谁举报就揍谁一顿的架势。

青蛙老师气得吹胡子瞪眼，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指着葛纪纹的鼻子，“沈莱普！你有没有点纪律！这是你跟老师说话的态度吗！你今天课不用上了，我给你家长打电话，停课！你给我回家好好反省！”

“好啊，谢谢老师。”

葛纪纹回了个笑容，众目睽睽下大摇大摆走出了教室。

“我说老李。”葛纪纹走后，青蛙老师旁边的一个年轻男老师悄悄凑过来说道，“沈莱普这孩子今天是不是不太一样。”

“什么不一样。”李老师还在气头上，“就是不服管教！人品太差！”

葛纪纹迈出办公室，原本聚集在门外的学生早就没了人影，现在是上课时间，走廊上只有值班老师，葛纪纹避着值班老师拐了两圈找到了档案室。

档案室的门是锁着的，葛纪纹摸出之前拆下来的弹簧，三两下就把档案室的锁顶开了。

正所谓技多不压身。葛纪纹把弹簧收好，推开档案室的门。

行行出状元。

“三班……”刚刚看沈莱普的试卷时班级那一栏里有写，葛纪纹在档案室里找到初一三班的分区，一打牛皮纸档案袋里沈莱普放在第四个。

不过葛纪纹的目的不是沈莱普的档案，而是和档案压在一起的宿舍名单。

这种东西本来应该是班主任手里才有，刚刚李老师叽里咕噜说那一大段话时葛纪纹一直在观察，李老师桌上肉眼可见地没什么东西，光突突一片，葛纪纹原本只是想到档案室碰碰运气，没想到真让他找到了。

葛纪纹拿着那份寝室名单从上往下对，在第二行找到了沈莱普的名字。

这所初中是住校制，四人寝，带独立卫浴，怎么看都是环境很好的宿舍，沈莱普的宿舍在403，和沈莱普一起住的另外三个小姑娘，名字分别是许微元，董琦惠和张簇涵。

许微元的名字被特意标出来，圈上了大大的红圈。

葛纪纹从一堆档案里找到这几个人的名字，许微元是个妹妹头圆脸女孩，董琦惠脸上有小雀斑，张簇涵是个丹凤眼，葛纪纹收起档案，转身走出档案室。

初一的教室在五楼，三班在靠楼梯的那一侧，刚刚在办公室偷看他的学生估计就是三班的人，上课期间还能在办公室门口偷窥，要么是体育课，要么是找借口溜出来的。

葛纪纹更偏向于第一种情况。

事实如此，葛纪纹来到三班时班级里空空如也，窗户是打开的，窗帘被风卷到外面发出呼呼的声音，从缝隙望下去，穿着红色校服的学生正围绕着操场一圈一圈的跑步。

葛纪纹一打眼就看见了叫做许微元的圆脸女孩，此刻她正站在教学楼下，与向下望的葛纪纹对视了一眼。

葛纪纹也不惊讶，甚至伸出两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许微元，表示我看见你了。

相当挑衅。

葛纪纹也不管许微元看见没有，关上窗户开始找沈莱普的桌子，班级里没有作为名单，葛纪纹就一个一个找，桌子上很干净，每张桌子上最多也就两本书，沈莱普的座位在最后一排，一个无人在意的角落。

沈莱普的桌膛里大多是空白的试卷，但在堆积的试卷底下，有三四本密密麻麻的笔记。

错题，知识点，密密麻麻写满了整个本子却不乱，看得出来很用心，在每个本子的后面，都写着一句话。

——沈莱普，你要反抗，但不要堕落。

要反抗，所以沈莱普才会不写作业考试交白卷。

不要堕落，所以她才会将每个错题和知识点认认真真记在本子上。

从一开始葛纪纹就有这个想法，但此刻他才如此清晰地感知到——

沈莱普在自救。

她的家庭她的生活并不美好，甚至可以称作一团乱麻，但她在自救，她在用她能想到的所有方式，救自己。

“沈莱普。”门外，女孩子的声音传来，葛纪纹转身往右撤步，躲过了飞来的砖头。

“想用砖头砸死我啊，你心眼怎么这么坏呢。”葛纪纹用李老师的话回敬，皮笑肉不笑地盯着门外的许微元，许微元手上还有残留的红色粉末，糊在手上像沾了一层血。

“你剪头发了。”许微元扬起一张明媚笑容的脸，“是因为我昨天把你的头发泼了红油漆吗？”

“你浑身都是红色颜料，看起来像女鬼一样。”许微元走进教室反锁上门，“听说还吓到人了，老师给了你一个处分。”

“你还不死心吗？你跟老师说了这么多次我欺负你，甚至报过警，但你不还是过得这么可怜。”许微元一点点走近，眼神越发戏谑， “沈莱普，你个没人要的精神病，你拿什么跟我争啊。”

许微元伸手就要去抓沈莱普的头发，她似乎做过很多次，也笃定沈莱普不会还手，所以脸上只有残忍的笑意，但现在的沈莱普芯子里不是原装的沈莱普，而是葛纪纹。

在许微元抓到沈莱普的前一刻，葛纪纹先一步扭住了她的手腕，许微元睁大眼睛没反应过来，被他一掀钳制着半跪在了地上。

“这么坏啊，听起来你家里挺有钱有势的，你爸妈知道他们惯出来一个霸凌者吗？”葛纪纹手上微微发力，许微元背对着他，这人说话像是在笑，但里面却有毫不掩饰的愤怒。

沈莱普从来不这么说话。

每一次欺负她，沈莱普都会可怜兮兮地承受，她无法反抗，或者说，她反抗过，但从来没有成功过。

许微元家里有钱有势，给了学校不少好处，老师校长都围着她转，她永远是最特殊的一个，许微元也极其享受这种天上只有她一个月亮的感受，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看沈莱普不顺眼就联合别的同学捉弄她，威逼利诱同寝室其他女生孤立她，就算沈莱普被淋了一身水去找老师也没有人会帮她，总是能找出各种类似于监控坏了的借口敷衍沈莱普，那群老师又不傻，谁会为了沈莱普得罪许微元呢。

但这个沈莱普简直可恶，竟然因为自己把她踹进石头堆里就偷老师电话报了警。许微元气得牙痒痒，也觉得可笑。沈莱普竟然天真地认为警察能帮她，这里是学校，警察来调查的时候沈莱普被关在医务室，学校找了个人假扮沈莱普演了一场同学间小打小闹和好如初的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