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倾醒来时,最先感受到的是暖。
一种从身下石板里透上来的、恒定而干燥的暖意,丝丝缕缕,熨帖着冰冷僵痛的四肢百骸。这暖意不炽烈,却足够踏实,将她从噩梦中那片刺骨的罡风和血腥里,温柔地拽了回来。
然后是干净的被褥触感,粗麻布料,浆洗得有些发硬,但毫无污秽血气。接着是空气里淡淡的、混杂的气味——新砌青砖的土腥气,石灰水的微涩,还有一种极淡的、类似阳光晒过木头的焦香。
这不是青云崖,不是任何她熟悉的、冰冷华丽的仙府或牢狱。
她眼皮动了动,费力地睁开。
视线先是模糊,然后渐渐清晰。低矮的房梁,裸露的青砖墙面,糊着崭新白纸的窗棂。阳光透过窗纸,朦朦胧胧地洒进来,在地上印出一块块柔和的光斑。
很简陋,但异常整洁。
她试图动一下,全身立刻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尤其是心口。但那股阴寒蚀骨的掌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煦的、缓慢修复生机的暖流,正从心脉处缓缓扩散。
有人救了她,还治了她的伤。
这个认知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瞬,随即又立刻绷紧——是谁?
记忆最后的碎片是坠落,是七哥那声低沉的“嗯”,和那个染着石粉灰尘气息的怀抱。
七哥……
她艰难地偏过头。
炕边摆着一张粗糙的木凳,凳子上坐着一个人。
青布衣衫,洗得发白,袖口和衣摆沾着些深色的污渍,像是泥土和炭灰。他坐姿并不端直,有些随意地靠着炕沿,一条腿屈起,手搭在膝上。侧脸轮廓在朦胧的光里显得清晰而冷峻,但眉宇间笼罩着一种极淡的、近乎倦怠的平静。
是君承。
不是她记忆中那个被万载玄冰封镇、却依旧眼神锐利如寒星的七哥,也不是后来听闻的、弹指间败尽十大仙帝的狂傲仙君。
眼前的君承,看起来……像个凡人。一个刚干完体力活、身上还带着烟火尘灰气息的凡人。
可他确实是君承。那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共鸣和熟悉感,不会错。
君倾嘴唇动了动,想开口,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逸出一丝气音。
君承转过脸来。
他的眼神很静,像深不见底的古井,映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看着她,等她缓过来。
君倾咽了口并不存在的唾沫,勉强润了润嗓子,才发出嘶哑破碎的声音:“……七哥。”
“嗯。”君承应了一声,起身走到桌边,倒了碗水。水是温的,盛在粗陶碗里。他端过来,递到她唇边。
君倾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温水滑过干裂的喉咙,带来些许慰藉。一碗水喝完,她终于找回了一点力气。
“怎么回事?”君承将碗放回桌上,重新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问的是她为何会落得这般境地,为何要下凡历劫。以她君家嫡女、备受宠爱的身份,本不必受这等苦楚。
君倾垂着眼帘,盯着身上干净却粗糙的被褥,沉默了片刻。
“……没事。”她声音低低的,没什么起伏,“就是想下凡历练一番。”
这话说得轻巧,却连她自己都不信。
君承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屋子里一时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声响。窗外的日光又移动了些许,光斑落在君承沾着灰渍的衣摆上。
这沉默比追问更有力。
君倾攥着被角的手指紧了紧,骨节泛白。她忽然抬起眼,直直看向君承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深了,像把一切都看透,又像对一切都不在意。
对视了片刻,君倾先移开了目光。她泄了气般,肩膀微微塌下去,扯动了伤口,眉心蹙了蹙,却也没喊疼。
“……他们冤枉我。”她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疲惫的麻木,“父亲让我下凡历三百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