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旨意来得很快。
翌日天还未亮透,清晏阁的宫门便被叩响。
两名身着青色官袍、头戴儒巾的翰林学士,已带着满身晨露与书卷气,候在门外。
年长些的姓周,面容清癯,不苟言笑;年轻些的姓林,眉眼温和,手中还捧着一摞厚厚的书籍。
内务府送来的文房四宝、启蒙读物,乃至皇帝幼时读过的《开蒙图说》,也都一并送到,堆了满满一桌子。
小君承是被君倾从暖和的被窝里挖出来的。
他睡得正香,小脸睡得红扑扑,被强行唤醒时,长长的睫毛颤了颤,黑眼睛里还蒙着一层迷茫的水汽,茫然地看着床边一脸歉疚却又不得不为的君倾,以及窗外灰蒙蒙的天色。
“承儿,该起了。”君倾放柔声音,替他穿上昨晚新赶制的小小儒生袍——浅蓝色,窄袖,腰间系着同色丝绦,衬得他愈发玉雪可爱,只是眼神还带着没睡醒的懵懂。
小君承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含糊地问:“……饭饭?”
“学了字,再用早膳,好不好?”君倾哄着他,心里也是无奈。
卯时三刻(约早上五点多)就要开始讲学,这规矩对成年人都觉苛刻,何况一个一岁多的孩子。
小君承没说话,只是把小脑袋靠在她肩上,蹭了蹭,表达无声的抗议。
但终究还是被穿戴整齐,洗漱完毕,牵到了特意辟出来的、临时充当书房的偏殿。
周、林两位翰林早已正襟危坐,面前摊开《三字经》、《千字文》。
见小皇子进来,连忙起身行礼,态度恭敬,眼神里却带着审视与好奇——这位五皇子,可是近日宫中的风云人物,一首诗惊动圣驾,如今更是破例得陛下亲命翰林启蒙,可谓圣眷初显。
小君承被安排在铺着软垫的椅子上,面前是矮矮的书案,笔墨纸砚摆放整齐。
他坐得端端正正,小身板挺得笔直,眼睛也睁得圆圆的,看着两位先生。
周翰林轻咳一声,开始讲授:“今日,臣等为殿下开蒙,先习《三字经》。‘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殿下请看……”
他声音平缓,字正腔圆。
林翰林在一旁辅助,将文字指给小君承看。
小君承眼睛盯着书本,小脑袋随着周翰林的讲解,一点,一点。
起初,点得很认真,仿佛在努力理解。
一刻钟后,点的节奏慢了下来,眼皮开始有些沉重。
半个时辰后……
周翰林正讲到“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语调抑扬顿挫。
林翰林也指着书上的字,试图引起小皇子的注意。
而小君承,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只“小鸡”。
他坐在椅子上,小脑袋一点,一点,再一点。
眼睛半阖着,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盖下来,随着点头的动作轻轻颤动。
小小的身子随着脑袋的点动微微摇晃,仿佛下一刻就要向前栽倒,却又在关键时刻猛地惊醒一下,茫然地抬头看看两位先生,然后继续下一轮的“点头”。
周翰林:“……”
林翰林:“……”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他们授课多年,见过顽劣的,见过愚钝的,见过早慧的,却从未见过……在课堂上睡得如此明目张胆、却又偏偏坐得笔直、只是小鸡啄米般点头的皇子。
“殿下?”周翰林提高了声音。
小君承猛地一激灵,脑袋抬起,眼睛睁开,茫然地看向他,黑眼睛里满是“我是谁?我在哪?”的困惑。
“咳,”林翰林忍住笑意,温声提醒,“殿下,可听明白了?”
小君承看着他,眨了眨眼,然后,缓慢地、极其肯定地点了点头:“嗯。”
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含糊不清。
周翰林额头青筋跳了跳,耐着性子:“那请殿下复述一遍,‘人之初,性本善’之后是何句?”
小君承沉默。偏殿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早起的鸟鸣。他歪着小脑袋,似乎很努力地在回忆,半晌,才慢吞吞地、带着不确定的语气:“性……性相近……呼……”
最后一个字没说完,小脑袋又猛地往下一点,差点磕到书案上。
君倾在一旁伺候笔墨,见状连忙伸手轻轻托住他的小下巴,低声道:“承儿,醒醒。”
小君承被她托着下巴,被迫抬起头,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看了看君倾,又看了看两位面色复杂的翰林,小嘴瘪了瘪,似乎觉得委屈,但终究没说什么,只是努力地、试图再次睁大眼睛。
然而,瞌睡虫的力量是强大的。
尤其是在这暖洋洋的、弥漫着墨香和枯燥诵读声的清晨。没过多久,小鸡啄米般的点头再次开始。
周翰林深吸一口气,决定改变策略:“殿下若是困倦,不若先习字?活动活动筋骨,或许能清醒些。”
他示意林翰林铺开纸,研好墨,亲自示范了一个简单的“人”字。
小君承看着纸上的字,又看看笔,似乎提起了一点精神。
他接过笔,小手握着,照着样子,在旁边的空白处写下了一个“人”字。虽然笔画稚嫩,但结构端正,比之前更有进步。
周翰林松了口气,总算有点反应。
然而,写完一个字,小君承似乎耗尽了刚刚提起来的那点精神,笔一搁,小脑袋往旁边一歪,直接靠在君倾手臂上,闭上了眼睛。
这次,连“点头”都省了,直接进入睡眠状态。
周翰林、林翰林:“……”
君倾看着靠在自己臂弯里、呼吸均匀、已经睡熟的小家伙,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她向两位翰林投去歉意的目光。
周翰林无奈地挥挥手:“罢了,今日就先到此吧。五殿下年幼,精力不济也是常情。明日……早些歇息,或许会好些。”
话虽如此,两人心中都明白,这般“开蒙”,怕是难有成效。
看来陛下对五皇子期望过高了,到底还是个奶娃娃。
早课草草结束。
小君承被抱回寝殿,放到床上时,还兀自睡得香甜,小嘴微微张着,发出细微的鼾声。
君倾替他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着他恬静的睡颜,轻轻叹了口气。
她能理解皇帝的用意,但这样填鸭式的启蒙,对承儿来说,实在是一种折磨。
他需要的或许不是刻板的经文诵读,而是更自由、更顺应天性的引导。
小君承这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醒来时,精神倒是好了不少,吃了君倾特意让人准备的、他爱吃的蛋羹和软糕,又恢复了平日的活泼(相对而言)。
但“上学”的阴影显然还在。
下午,当君倾试探着问他“明日还去听先生讲课吗?”时,小君承立刻皱起了小眉头,把脸埋进君倾怀里,闷闷地吐出一个字:“困。”
显然,早起的痛苦和课堂的枯燥,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君倾拍拍他的背,没再多说。
心里却想着,或许该找个机会,委婉地向陈嫔或陛下提一提,是否可以将讲学时间推迟些,或者方式更灵活些。
然而,她还没找到机会,小君承自己先行动了。
这天夜里,下了场淅淅沥沥的春雨。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两位翰林又准时出现在清晏阁外。
小君承再次被从被窝里挖出来时,小脸上写满了抗拒。他闭着眼睛,任由君倾给他穿衣洗漱,小嘴紧紧抿着,浑身散发着“我不高兴”的气息。
被牵到偏殿,看到那两张熟悉的面孔和摊开的书本,小君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眼睛却看向窗外被雨水洗过的、格外清新的庭院,目光游离。
周翰林今日讲《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声音依旧平缓。
小君承听着,小脑袋又开始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他努力想睁大眼睛,可温暖的空气和单调的声音就像最好的催眠曲。
终于,在周翰林讲到“日月盈昃,辰宿列张”时,他彻底放弃了抵抗,小脑袋一歪,靠在了椅背上,呼吸变得绵长。
这一次,连“小鸡啄米”都省了,直接进入深度睡眠。
周翰林停下讲解,和林翰林再次面面相觑,摇头苦笑。
君倾上前,想将小君承抱回房去睡。
就在这时,小君承忽然自己醒了。
不是被叫醒,而是像做了什么决定,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黑眼睛里没有了睡意,反而有种清明的、下定决心的光芒。
他没看两位先生,也没看君倾,直接滑下椅子,迈开小短腿,噔噔噔就往外跑。
“殿下!” “承儿!” 周翰林和君倾同时出声。
小君承跑得飞快,小小的身影转眼就消失在偏殿门口。
君倾连忙追出去,两位翰林也愕然起身。
只见小君承目标明确,穿过庭院,绕过回廊,直奔清晏阁外——那方向,赫然是皇帝日常处理政务的御书房!
他跑得不快,但步子很稳,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