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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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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火烧了整整一夜。

狄戎王庭最核心、最华丽的黄金大帐,连同周围数十座贵族的帐篷,在油脂、毛毡和干燥木柴的助燃下,化作一片冲天火海。

火光照亮了半个草原的夜空,浓烟滚滚,将繁星都遮蔽了。

哭喊声、惨叫声、马匹的惊嘶、兵器的碰撞,与木料燃烧的噼啪声混作一团,奏响了一曲混乱与毁灭的死亡乐章。

君承在冲天的火光和追兵的怒吼声中,像一尾滑溜的鱼,没入了王庭外围那条污浊腥臭的排水渠。

渠水冰冷刺骨,混杂着牲畜粪便和各类垃圾腐烂的恶臭,几乎令人窒息。

但他毫不犹豫地将全身浸入,只露出鼻孔,借着水渠边缘杂草的掩护,顺着湍急的水流,向下游漂去。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马蹄声、呼喝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芒在渠岸上晃动。

箭矢“嗖嗖”射入水中,擦着他的身体掠过。他屏住呼吸,尽量将身体沉入水下,只靠那截一直紧握在手中的焦黑枯枝——它似乎比水更轻,带着一股微弱的浮力——维持着口鼻勉强露出水面。

冰冷的渠水带走体温,伤口被污水浸泡,带来钻心的刺痛和麻木。

肺叶因为缺氧而火烧火燎,耳朵里灌满了水,嗡嗡作响。

但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离开这里。

不知道漂了多久,水流渐缓,渠岸变高,追兵的声音被远远抛在身后,只有远处王庭方向那片映红夜空的火光,依旧狰狞地提醒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君承挣扎着爬上岸,瘫在冰冷潮湿的泥地上,剧烈地咳嗽,吐出带着腥臭味的渠水。

全身湿透,衣物紧贴在身上,寒风一吹,瞬间带走所剩无几的热量,牙齿不受控制地格格打颤。

身上大小伤口被污水浸泡,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种麻木的钝感。

他仰面躺在黑暗中,望着头顶那片被火光和浓烟污染的、不见星月的天空,胸膛剧烈起伏。

成功了,也失败了。

他杀了该杀的人,烧了该烧的地方,但……他没能逃出去。

狄戎王庭的混乱是暂时的,一旦天亮,震怒的狄戎人必然会发动整个草原的力量,像梳子一样梳理每一寸土地,将他这个胆大包天、犯下滔天罪行的胤朝质子挖出来,挫骨扬灰。

休息了不过片刻,远处已传来隐约的、有组织的号角声和马蹄声。

追兵在集结,在扩大搜索范围。

君承咬着牙,用尽最后力气爬起来,辨认了一下方向——东方,胤朝的方向。

他撕下早已破烂不堪的皮袄下摆,草草包扎了一下身上还在渗血的最深伤口,然后,一头扎进了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朝着东方,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去。

他没有马,没有食物,没有御寒的衣物,只有一具伤痕累累、饥寒交迫的身躯,和袖中那截依旧毫无反应的焦黑枯枝。

草原的黎明,寒冷而残酷。白毛风卷着雪沫,刮在脸上像刀子。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跑了多远,只觉得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次迈步都牵动着全身的伤口,带来撕裂般的疼痛。

视线开始模糊,耳中嗡鸣不断,喉咙干得冒火,腹中早已饿得失去了知觉,只有刺骨的寒冷,像无数根细针,从每一个毛孔扎进来,要将他从里到外冻成冰坨。

中途,他找到了一小丛枯死的灌木,蜷缩在背风处,扯下几把干硬的草叶塞进嘴里咀嚼,试图汲取一点微不足道的水分和热量。

草叶粗砺,刮得喉咙生疼,但聊胜于无。

天光大亮时,他看到了地平线上扬起的烟尘。

不是一处,是数道,呈扇形向他所在的方向包抄过来。狄戎的游骑,出动了。

他们熟悉这片草原的每一道沟壑,每一条小径,而他,一个重伤疲惫的异乡少年,在这片一望无际、几乎没有遮挡的荒原上,就像雪地上的黑点,无所遁形。

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但他没有停下脚步。

只是调整了一下方向,朝着记忆中离此最近的一处、据说有狼群出没的乱石滩跑去。

死,也要死得像个猎人,而不是束手就擒的猎物。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狄戎人的速度和决心。

在距离那片乱石滩还有数里之遥时,一队狄戎轻骑,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秃鹫,发现了他。

“在那里!”

“抓住他!”

“要活的!可汗有令,要活的祭旗!”

呼喝声、马蹄声如雷逼近。

君承回头看了一眼,那队骑兵已如狼似虎般冲了过来,手中套马索在空中呼呼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逃跑,反而停下了脚步,转过身,面对着疾驰而来的敌人。

他背靠着唯一一块半人高的风化岩石,缓缓抽出了插在靴筒里、从金帐死人身上捡来的、唯一还算完好的短刀。

刀身沾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在阴沉的天空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追兵在他面前数丈处勒马,呈半圆形将他围住。

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着刀疤的百夫长,看着君承这副浑身湿透、血迹斑斑、却依旧站得笔直、手握利刃、眼神冰冷如狼的少年模样,眼中闪过惊异、暴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放下刀,小崽子!”百夫长厉声喝道,“乖乖跟老子回去,还能少受点零碎苦头!”

君承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短刀,刀尖微微抬起,对准了百夫长的方向。

尽管手臂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但他的眼神,却稳得像万年寒冰。

“找死!”百夫长怒极,一挥手,“上!抓活的!”

几名骑兵下马,抽出弯刀,狞笑着逼了上来。

君承背靠岩石,毫无退路。

他盯着最先扑上来的那个狄戎士兵,在他挥刀砍下的瞬间,猛地矮身,短刀如毒蛇吐信,精准地刺入对方大腿内侧。

那士兵惨叫一声,踉跄后退。但立刻有另一把弯刀从侧面削来,君承勉力格挡,却被巨大的力量震得虎口崩裂,短刀脱手飞出。

紧接着,拳脚、刀鞘、套马索,如同雨点般落在他身上。

他蜷缩在地,用尽最后力气护住头脸,承受着暴风骤雨般的殴打。骨头断裂的声音,皮肉被击打的闷响,鲜血从口鼻中涌出的温热感……

剧痛,黑暗,冰冷,交替袭来。

最终,意识沉入无边的黑暗之前,他最后看到的,是灰蒙蒙的天空,和那些狄戎士兵狰狞的脸。

君承再次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像一件货物般横在一匹战马的鞍前。

嘴里塞着破布,眼睛被黑布蒙着,只能感觉到身下马匹的颠簸,寒风的呼啸,和周身无处不在、深入骨髓的剧痛。

每一次颠簸,都让断裂的肋骨和浑身伤口发出抗议的哀鸣。

不知颠簸了多久,马匹终于停了下来。

他被粗暴地拖下马,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嘴里的破布被扯掉,蒙眼布也被揭开。

刺目的天光让他眯了眯眼。

适应之后,他看清了周围的景象。

这是一片辽阔的、布满枯黄草梗的荒原。

朔风凛冽,卷起地上的尘土和雪沫,扑打在脸上,生疼。

在他前方不远处,黑压压地排列着一眼望不到边的狄戎骑兵,盔甲、刀枪、旗帜,在阴沉的天空下闪着冰冷的寒光,杀气腾腾。

而在对面,同样肃立着严整的胤朝军阵,玄甲如林,旌旗猎猎,正是前来“问罪”和试图“交涉”的胤朝边军。

两军对垒,相隔数百步,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充满了大战一触即发的压抑。

而他,就被扔在两军阵前,那片空旷的、毫无遮挡的缓冲地带中央。

像一个被展示的战利品,也像一个即将被献祭的牺牲。

“胤朝的杂碎们看好了!”一个洪亮、粗嘎、充满了怨毒和暴戾的声音,用生硬的胤朝官话,在狄戎军阵前方响起。

说话的是狄戎军阵前方,一名骑着高头大马、身穿华丽铁甲、满脸虬髯的狄戎大将。

正是狄戎可汗的弟弟,新任的统兵大元帅,乌勒。

哈尔赤被君承刺杀,老可汗在混乱中受了惊吓,一病不起,狄戎王庭陷入短暂的权力真空,是乌勒迅速掌控了局面,并以此为借口,再次集结大军,陈兵边境,一方面是为王庭血案复仇,另一方面,也是想趁胤朝不备,再捞一笔。

乌勒马鞭指着阵前被捆得像粽子一样、浑身血迹污泥、几乎看不出人形的君承,声音在朔风中远远传开:“这就是你们胤朝的皇子!这就是你们胤朝的种!像条疯狗一样,在我狄戎圣地里咬人,放火,刺杀我狄戎勇士和贵人!此等卑劣行径,人神共愤!”

胤朝军阵前方,主帅是一位面容沉稳、双鬓微白的老将,姓杨,正是当年萧镇北的副手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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