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沉沉乌云交汇碰撞,一声闷雷轰隆隆地响起,片刻后,雨水淅淅沥沥地落下,打在屋檐上却是清脆的噼里啪啦声。
沈微序从书卷中回神,抬头看向窗外。
这个季节的雷雨天可不常见,竟还是场冻雨。
他转念一想,这两日气候本就闷热潮湿了许多,大抵是暖潮北上,遇冷成雷,便有了这场难得的冬日锋面雨。
又因前段时日下过雪,地面温度低,雨落成冰便是寻常冻雨。
不过落在这古代世界,估计又要有什么事物要被安上不祥之兆。
沈微序不太在意这些,又一声闷雷响起时,才起身走向窗边,将窗扇合拢。
回到软榻上坐了会儿,沈微序才想起裴知遥。
一般来说,身世可怜的年幼期主角怕打雷的几率很高,也不知道那小孩会不会害怕。
沈微序思虑片刻,还是决定去看看,起身拿起挂在旁边的斗篷披上。
他推开门时,恰好又是一声闷雷,盖住了些微不起眼的声音,在他想抬脚走出去时,才注意到门口角落缩着个小小的人影。
沈微序愣了愣,看清正是害怕瑟缩着的裴知遥。
小孩身上穿得单薄,显然连斗篷都没来得及穿就跑了出来,像是害怕打雷想找沈微序,又不敢找,只敢蹲在门口抱住自己。
听到沈微序出来的动静,裴知遥才敢抬头,眼眶红通通的,脸颊和手也被冻得通红,怯懦又可怜。
沈微序心下怜惜,连忙解下斗篷去给小孩披上:“别怕,没事了,我在呢。”
温柔的一句“我在呢”,似乎彻底击溃了小孩的防线,他猛地扑进了沈微序怀里,豆大的眼泪啪嗒地啪嗒地滚落,身体止不住的发抖。
沈微序第一时间注意到的,是小孩身上浸满的寒气。
自开始打雷到他想起看看小孩,起码过了一刻钟,也就是说他很大可能就这么单薄地,在这里吹了近二十分钟湿冷的寒风。
沈微序顾不上哄,连忙先把裴知遥抱回房间,想把他放在软榻上。
裴知遥却抓紧了沈微序胸前衣料,埋在他怀里抽抽噎噎的。
沈微序便抱着他坐下,轻抚着他的发梢耐心陪他。
沈微序在现世做过不少世家年幼子弟的家教,怕打雷的孩子也遇到过不少,最清楚这时候小孩需要的不是言语上的安慰,而是切切实实,能让他安心的陪伴。
片刻之后,随着屋外雨势渐小,裴知遥的抽泣声也逐渐转轻,最后基本没了声息。
经验丰富的沈微序猜出他应是哭累睡着了,又等了会儿,确认他睡熟了才抱着他起身,带他到床上去躺下。
睡梦中裴知遥还紧紧抓着沈微序的衣角不放,似乎有些不安稳。
沈微序在他的手背上安抚似的拍了拍,随后轻轻抽出自己的衣角,把小孩的手塞回被窝里,去桌边倒了些水浸湿手帕,帮他把脸颊上的泪痕也轻柔擦掉。
不知是不是被沈微序的气息环绕着,裴知遥渐渐睡得更加安稳,没有像初次那般轻易被惊醒。
沈微序又怜惜地轻抚他发梢,去换了身衣裳后,到门口叫来清竹。
他轻声交代:“清竹,你帮我吩咐膳房那边煮碗驱寒的姜茶。”
清竹关心:“是世子淋着雨了吗?”
沈微序摇头:“不是我,是小哑巴。他方才在在门外蹲了许久,我怕他受凉。”
听到是裴知遥的事,清竹更不敢怠慢了,连忙点点头,跑去膳房的位置。
但裴知遥的身子骨比沈微序料想的还要弱许多,没等清竹回来,坐在床边守着的沈微序,就注意到睡梦中的小孩又变得不太安稳。
听到原本平缓的呼吸声变得急促了许多,沈微序连忙放下书卷,伸手探了一下裴知遥的额头。
有点烫,应该已经开始低烧了。
沈微序起身去门口,正好碰上清竹端着姜茶回来。
沈微序:“清竹,你回来得正好,小哑巴还是受寒发热了,你快去请大夫来。”
清竹一惊,连忙道:“我这就去!”
他将姜茶递给沈微序,赶紧又转身跑出去了。
沈微序去了打了盆温凉的水回来,打湿手帕,拧干后轻轻敷在裴知遥的额头上。
冰凉的温度缓解了裴知遥的难受,他在迷迷糊糊间睁开眼,但来不及看清,又混混沌沌地坠入一片忽冷忽热的黑暗之中。
“那算命先生都说了,‘冬雷劈户,刑母克亲,此子乃孽根祸胎,他日必成滔天祸害’啊!”
“嘁,真是倒霉,怎么被分派来照顾这个灾星。”
“哎呀,反正不死在我们当值的时候,其他时候都不用管他,正好躲个清闲。”
“……”
“快看,是那个灾星!”
“好不容易休沐出趟门,真是晦气死了!”
“滚开!你这样的灾星,还不如死了算了呢!”
“……”
“你们是不知道啊,我不过是把他当狗一样施舍几句关心,他居然真的巴巴摇着尾巴就舔上来了!”
“一个灾星,居然还妄想会有人关心他?真是笑死了。”
“……”
无数的辱骂、嘲笑一句一句扎进裴知遥的心口,他死死捂住耳朵,却挡不住字句。
就是因为出生那日,罕见地在冬日下了雷雨,裴知遥的娘在沉闷雷声中难产而死,裴知遥被算命先生断言为灾星。
家中无人在意他,只是为了不损害他那位高官父亲的名誉,才将他养在偏僻荒凉的小院中,连下人都可以肆意欺辱他。
年幼时,他还曾期盼过有人会来在意他,于是在他的一位兄长向他释放善意时,他毫不犹豫地牢牢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