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微序从他的表现中推断出，他应是清河林氏的林正清。

清河林氏三代翰林，是燕朝中出了名的翰林世家，书香门第，家风清正，林正清更是其中佼佼者。

这位倒是值得一交的人才。

沈微序轻抿了口茶，片刻后，终于有一叶羽觞顺着流水飘至他面前，打了个转后停滞不前。

大部分人都将视线移至了他们这边。

作为今日唯二的生面孔，他们的才情如何备受瞩目。

沈微序不疾不徐地拂袖取杯，起身先向主位的裴清徽礼节性致意，随后才转向曲水畔的众人。

他莞尔一笑：“在下才疏，那便献丑了。”

沈微序双手端着酒杯一饮而尽，将空杯放回水中，任其飘走。

略一沉吟后，他开口：“百花风雨泪难销，偶逐晴光扑蝶遥。一半春随残夜醉，却言明日是花朝。”*

沈微序以风雨起诗，看似在花朝节庆欢欣中悲情伤春，又在下一句时话锋轻转，以扑蝶逐光的花朝旧俗，将画面拉远，又将春色分割丈量，令人分不清醉的究竟是夜，是将逝去的春，还是咏春之人。

但当众人尚沉浸在春意逝去之时，又一句峰回路转，言说明日才是花朝，所有的感伤皆源于过往，真正的春意尚未绽放。

这既是在咏诵花朝，亦是沈微序在借诗言事——沈氏旧案或许给沈氏带来了不小的打击，但他们身正不怕影子斜，他们沈氏，他沈微序的未来不会被轻易局限。

众人沉默着相视一眼，无人敢第一时间在此刻搭腔。

还是下游的林正清最先起身，抚掌称赞：“好诗！沈世子这一首不媚春，不伤春，只站在这满座花朝春色之中，当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沈微序拱手回礼：“林公子谬赞。沈某不过闲时爱翻几页书，纵享一分风雅娴静。今日能与诸位、与林公子得以交流，是沈某之幸。”

他答得从容随性，言语间又表露出不在乎家族党争，朝堂平反之事，不管其余人听信与否，原本凝滞的氛围又活跃起来。

数人应和林正清，同赞沈微序才情斐然，更赞沈微序气度非凡，姿容卓绝，怕是京城中的美人与才子之名都将易主。

沈微序始终谦逊有礼，不论外人是否信他的淡然，但他想塑造的人设已能基本立住。

之后亦有羽觞落在裴知遥面前，作为被沈微序教导了多年之人，他的表现同样备受瞩目。

裴知遥自然也没丢沈微序的脸，虽然在意境上不如沈微序，但也是值得称颂的一代才子。

流觞数巡，酒意渐起。

原本因生面孔加入而审慎矜持的氛围终于打破，有人已连赋数首，有人尚在沉吟，亦有人连连罚酒，已是微醺兴起。

侍从手边抄录的诗卷堆积得愈发之多，当之无愧的卷首，便是沈微序方才的那首花朝。

裴清徽作为此次游园会的主人，于众人诗兴最高涨之时，按照流程抚琴一曲，以助雅兴。

而按照花朝习俗，在主人一曲毕后，亦代表众人中有善琴者可自发上前弹奏，与诸君共赏。

能做主人家之后首曲的，也常常是琴艺中的佼佼者。

这是惊艳四座，成为全场瞩目焦点的最好时机。

但沈微序不会主动上场，而是将视线放在了身侧的谢鸣珂身上。

谢鸣珂原本在悠闲喝酒，无意中对上沈微序的视线，停滞片刻后轻挑眉。

沈微序回以一笑。

哪怕只是初次见面，但有过前不久的言语交锋，他们都很清楚对方表现出来的人设需求是什么。

谢鸣珂慢悠悠地放下了酒杯，一对狐狸眼含着笑，在裴清徽一曲奏完后，摇晃折扇看向沈微序。

“沈世子文采斐然，想必琴乐亦有造诣，难得花朝佳节，不若由沈世子来做今日宾客的首曲？”

他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言语中将沈微序架在高台之上。

裴知遥有些担心地拉了拉沈微序的衣角，小声：“世子哥哥……”

沈微序拍了下他的手，轻声安慰：“别担心，抚琴作曲我亦略通一二。”

说完，他便起身朝谢鸣珂致意：“谢公子抬爱，琴艺一道沈某不过略知皮毛，既蒙不弃，便献丑了。”

台上的裴清徽闻言，起身让位：“沈世子请。”

沈微序拱手致意，在旁人视线中缓步从容走向亭子。

不管是在现世，还是在这里，鲜少有人知晓，沈微序自幼最擅长的便是音律。

当年入了上流社交圈后，他便只当作业余爱好般，偶尔弹一首钢琴曲。

今日这次游园会，吟诗作赋只是他的入场券，他真正要让人记住的，是他的音律造诣。

他会成为这次游园会唯一的焦点，让裴知遥的讨论度远落后于他。

——也让裴知遥的眼里只会有他。

这样，裴知遥能与谁结识，能建立怎样的人脉关系，同样只会在他的掌控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