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类幼崽，又来偷他的草了。

念安悬浮在断树上方，看着那道瘦小的身影从山体夹缝中钻出来。

小孩先是谨慎地看了眼断树上方的小光球，而后蹲在领域边缘，小心掐下几片嫩叶，又自顾自念叨着：

“我娘今天醒了一会儿，再吃一点干净的草，说不定就能撑过去。”

草叶每少一片，念安都能感受到领域里的生机微弱一分。

这小孩身上沾染着许多驳杂的生命气息，其中一道十分虚弱，似乎快要死了。

这些草虽然不是药材，但因为生长在他的领域里，没有受到污染，对濒死的人类有些用处。

看在小孩是自己醒来后见到的第一个生灵的份上，念安没有阻止，他开始缓慢上下浮动，思考起自己的生死存亡来。

念安是一只刚诞生的灵生族，本体是一方领域，脚下这一小片净土是他的诞生之地，树上的透明光球是他的意识化身。

传承记忆中，灵生族的领域承载万千生灵，草木繁茂，百兽栖息。

可他苏醒后看到的却是污染遍地的废土，他的领域里也只有一棵濒死的断树、几丛快被小孩摘秃的嫩草，还有一条从外界流经的溪水。

而且这些生命全靠他的力量维持，每过一日，他便衰弱一分。

如果不能在初生期结束前让领域摆脱衰亡，他就会和这片土地一起死去。

想到这，念安整个球都黯淡了下来，自己大概是整个族群最贫穷最可怜的幼崽。

小孩摘够了嫩叶，便把松动的草根重新埋好，又捧来溪水，仔细浇在根部。

念安清晰地感觉到，暴露在外的细小根须重新贴紧泥土，缓慢吸收起水分。

他从断树上飘下来，问道：“你在做什么？”

突然响起的声音让小孩身体一僵，他保持蹲伏的姿势不敢动，磕巴道：“你、你会说话？”

念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停在草根上方，又问了一遍：“你能让植物活下来？”

小孩愣愣地点头：“我娘教过我一点。”

他迟疑片刻，从口袋里摸出了五粒干瘪发黑的种子。

“这是苦麦，我娘以前身体好的时候还会种这个，埋进土里，以后能长出更多。”

念安将意识探入种子，两粒已经彻底坏死，另外三粒还残留着微弱生机，但内部却布满了污染。

他试着剥离污染，力量刚刚注入，种子里的生机便剧烈颤抖，似要当场溃散。

念安一惊，不敢再动。

小孩见他一直盯着种子，以为他想要，便在溪边挖出五个浅坑，将苦麦一粒粒埋进去，又在上面摆好白色石子，说道：

“我叫阿飞，这些种子送给你，就当是你给我那些草的谢礼。”

念安注视着那片微微湿润的泥土，心念一动。

要想领域摆脱衰亡，必须有一种生命摆脱他的供养，自行生长，产生新的生机，反过来滋养这片土地。

眼前这个人类幼崽知道怎么照料草木，如果把他留下，或许就能种活更多植物。

念安飘到阿飞面前，自作主张道：“阿飞，你留下来。”

阿飞愣住：“什么？”

“留在这里，帮我种植物。”

阿飞连忙摇头：“不行，我娘还在矿洞里，她病得很重，我不能丢下她。”

念安不觉得这是问题：“把她带来。”

“可是......矿洞里还有刘岩大哥、刘爷爷他们。”

“那就一起过来。”

阿飞呆呆地看着他：“所有人？”

念安上下弹跳两下表示同意：“对，你们一起过来，他们也会种植物吗？”

“会、会的！”阿飞眼睛亮了起来，“刘亚婶婶比我娘还会种。我回去告诉他们，明天带刘岩大哥来见你。”

话音未落，他便抱起嫩草，急匆匆钻回山体夹缝。

一片嫩叶从断树上飘落。

念安伸出触手接住，将一缕生机送入枝干，勉强护住剩余的新芽，无奈叹息：“又掉下来了……”

再坚持一日。

等阿飞带着族人过来，或许这沉寂的土地能重新焕发生机。

可第二日，念安从清晨等到天色昏暗，阿飞始终没有出现。

就在最后一丝天光消失时，流经领域的溪水突然变了颜色，原本灰黑浑浊的水流迅速染上暗红，大量污染冲击领域边缘。

念安凝聚出的光球微微一颤，维持净化所需的力量骤然增加。

他抬头望向天空。

一轮巨大的血色月亮从云层后缓缓升起，将荒原照得一片猩红。地面开始震荡，扭曲的枯木在疾风中摇晃，远处接连传来怪物苏醒后的嘶吼。

念安敏锐地感知到，天地间的生机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压制，污染正在暴涨。

与此同时，阿飞带走的嫩草中，那缕属于领域的气息正在消退。

念安循着这点微弱联系，感知到无数惊恐混乱的生命气息，其中属于阿飞的那一道，正在迅速黯淡。

出事了。

念安立即向领域外飞去，却在越过边界的瞬间，被扎根大地的领域本源强行拽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