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妃殿中的香甜得发腻，吸一口，喉咙里像糊了一层蜂蜜似的齁。
这不由得让站在门口的嵇凛一都干咽了两口唾沫。
里面没声，他就立在外间等着，直到帘子那头传来极轻的一声咳，一丝一丝的顺着帘子缝隙透出来。
“二殿下，请。”婢女掀帘的手很稳，眼皮垂着不敢看他。
嵇凛一进了殿，殿里四角罩着纱灯，光线不明。贵妃榻上坐着淑妃，豆青底子绣石榴的常服，松髻上只别了一支玉簪，十分素雅，完全不像是宠妃会有的模样。
宫殿的斜角站着个女孩子。杏色罗裙，双丫髻上坠着两颗东珠，肩薄颈细，容貌姣好。
嵇凛一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息，一眼就猜出这人是谁了，她没有鹰头，也没有翅膀，一副雍容富贵的模样。
“”不是鹰吗？怎么现在不是了……
“皇兄。”女孩子乖巧地唤了一声，定下了她昭和公主的身份。
【NPC：昭和公主】
【当前状态：正常】
【提示：境中境“宴”中，NPC形象随剧情阶段更替，这是正常现象请不要惊慌。】
嵇凛一在袖中捻了捻手指。
傩台上她振翅一指、一句“来人，除妖物”就定了一个人的死，眼下又成了个傲慢无害的小姑娘。
“”这副本换壳比换衣裳还快。
他心里嘟囔着。
“坐吧。”淑妃抬了抬下巴，语调很平。
嵇凛一回礼落座。
淑妃把帕子往榻沿一搭，挑了个话头：“半月后还有一场大宴。外邦使团进京，照例会献舞。”
“儿臣听说过。”
嵇凛一点头。
毕竟这事儿近几日连带着假娘娘的事儿在宫里传得沸沸扬扬，想不知道都难。洒扫的婢女都说着假娘娘怕是要换人做了。
“先前那批男姬，是留不住的。”淑妃的声音低下去半度，“皇上图两日新鲜，玩腻了便搁在暖阁里落灰。这落在宫里，是祸。”
嵇凛一倏然一怔。
他听懂了淑妃话中的意思，这是要那些人死。
嵇凛一选择不在此事多言，只是垂着眼故作不明问：“所以母妃的意思是——”
“半月后的大宴，陛下应该会以送舞姬回故的由头将他们遣出宫。”淑妃抬眼看他，“那些人被送出宫门之后，寻个清净地方，一并处置了。做得干净些。”
殿里静了一瞬。纱灯内的火苗歪了一下，又直回去。
嵇凛一没立刻答话。
暖阁里那晚光着膀子站成一排的男孩子的模样一遍遍在他脑袋里回放。
【支线任务触发：淑妃的“送行”】
【任务要求：处置遣出宫门的男姬（0/14）】
【提示：拒绝淑妃将会被察觉身份异常，完成任务可获得对应奖励，成功送走一名男姬则获得一枚比特币】
嵇凛一伸手端起案上的茶盏，白汽漫上来，遮住了他的半张脸。
淑妃明摆了是要他把这十四个人埋下去，还不能叫别人察觉。这种事儿可不好办，但好在报酬丰厚，说不好能将在燕绥臣身上花出去的十五枚比特币挣回来。
风险极大、报酬丰厚的事……或许可以铤而走险地试试。
“儿臣遵命。”他放下茶盏，拱手行礼，装得异常镇定。
背景中有提到过，二皇子这个人虽说顽劣不堪，但淑妃说的话他大多数时候都是听的。
出了淑妃宫殿时天已经全黑。宫道上风大，吹得灯笼一晃一晃。嵇凛一走在风里，把通讯环在腕上转了一圈。
嵇凛一：[十四人]
对面回得飞快。
燕绥臣：[？？？嵇律你这仨字儿太吓人了，我还以为死的就剩十四个了]
嵇凛一：[淑妃要我在大宴后处置那批男姬]
燕绥臣：[……]
燕绥臣：[老妖婆！！]
燕绥臣：[那你要杀吗！！]
嵇凛一：[你说呢。]
燕绥臣：[我说你肯定不杀。]
燕绥臣：[嵇律，我太懂你了。你连我这么烦的人都不忍心扔。]
嵇凛一：[那不一样。]
燕绥臣：[哪儿不一样？]
嵇凛一：[扔你得另算违约金。]
律所跟他签的合同上写明了，在聘用合作期间，律所对于燕绥臣的诉求不能置之不理。
对面半天没回。过了好一会儿，通讯环才震了一下。
燕绥臣：[没钱也留吗？]
嵇凛一：[嗯。]
接下来的时间里，嵇凛一白日里照旧上朝、点卯、应付宫人，就连宫宴的事情也被皇帝随手丢给他去做了。
随着宫宴的日子的步步迈近，宫里也一天比一天热闹。
没几天，暖阁里就传出话来，说皇上连着三夜都不曾传叫男姬。现实真就像淑妃所说的那样，那群外邦献进的男姬已经成了落灰的物件，要被遣散了。
嵇凛一听着婢女这一句，指节在案上敲了两下。
“”还真让淑妃说准了。
暖阁那一排男姬，如今还剩几个？还有个活着？他都不知道。
又是一场大宴，这天，天响晴。
大殿上鎏金食器摆了三十二席，宫灯百盏高悬，外邦使臣坐在下席，笑得满脸褶子，献的是一支掌上舞。十几名男姬从侧阶鱼贯而上，广袖翻飞，又像一丛开在檐下的花。
嵇凛一坐在二皇子席上，默了半晌，终于看见席末那个缩着的身影。
燕绥臣穿了件月白的纱衣，头上照旧挽着女式的发髻。他被塞在舞队的最后一列，动作再次笨拙地做错了两拍，正被前头的人悄悄用肘子顶回去。隔着满殿灯火，他一脸的生无可恋。
通讯环在袖子里震了一下。
燕绥臣：[嵇律我在这儿！第三排最右！看见我没！]
燕绥臣：[你千万别装作没看见我！！]
嵇凛一没回，只把酒杯搁下，起身。
他走到御座前，行礼。殿内的丝竹声悄然落了了一层，淑妃的目光忙追了过来。
“父皇。”嵇凛一道，“儿臣贺父皇新得佳音。”
“哦？”皇帝把箸放下，眼里带着点玩味，“什么佳音？”
“外邦的舞一年比一年软，佳音自是少不了。”嵇凛一垂着眼，笑意嫣然，“而今日这一场，末排右首那位，骨相最好，腰也压得住。儿臣瞧着眼热。”
皇帝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并不弯，只是嘴角往上一挑。
“你要他？”
“儿臣殿里缺个研墨的。”
“拿朕的人研墨。”
“父皇的人多。”嵇凛一应得很顺，不假遮掩地笑着，“儿臣的人少。”
满殿静了半息。丝竹手不知该不该停，乐声便虚虚地悬在半空。
传遍三宫六院的“假娘娘”正是这二皇子点名道姓向皇帝讨要的那一位。
皇帝盯着他看了两眼，忽然笑出声：“好，好。朕的儿子大了，这双眼也长得利，既然我儿诚心想讨，朕也便没有推脱的道理。”
“谢父皇。”
“人赐你了。”皇帝摆手，“今日这酒，你也替朕多喝两盏。”
“儿臣遵旨。”
【NPC：皇帝】
【提示：本次“夺人所爱”未触发怀疑值，符合二皇子性格】
嵇凛一退回席位时，眼角扫到了上座。
淑妃手里的乌木箸停了一瞬，随后又夹起一箸菜，动作轻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她身边那位嬷嬷却低了头，往后退了半步。
嵇凛一在落座，喝了口冷掉的酒，被呛得一咳。
心道：“”总是解决了个麻烦。
这场大宴舞了许久，外邦知晓皇帝喜好，一批又一批的送人上殿献舞。
晚间，嵇凛一回到殿里，燕绥臣已经被两名侍从送了过来。侍卫推出内殿，他长出一口气：“嵇律——你这个‘眼热’说得也太顺口了，我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坐。”嵇凛一这几日装皇子装惯了，举手投足竟真多了些许古人的味道。
“我这站了一天，腰都僵了……”燕绥臣一屁股坐下，双手覆上后腰揉了两把，“你把我要过来，不会出什么事儿吧？”
嵇凛一吧嗒吧嗒敲着桌子的手停住，会出什么事儿吗？没等他深想，在外头候了半晌的侍卫就先一步敲响了殿门。
“进来。”
说着，他一把将燕绥臣从椅子上薅起来，摔到地上跪着。
“嘶——”
燕绥臣吃痛地去揉膝盖。
“”……还不如站着呢。
得令赶进来的侍卫单膝跪在灯下，衣摆上沾着仓促赶回来的泥。
“回殿下，十四名男姬出宫门后，并未沿路出郊。”
嵇凛一皱眉，“说下去。”
“马车出西华门便转弯向北，一路被送去了城外的云山。”侍卫的喉结滚了滚，“车是宫里的车，属下跟到半山绕远上去时，人已经……”
他没说下去。
嵇凛一：“已经什么。”
“已经处置了。尸首全推了下去。”
此话一出，殿里静得只能听见灯芯爆开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