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挺好啊,"燕绥臣撸起袖子,"一块儿砸,省事。"
"省事?"鹰首上,女童的声又笑起来,"小朋友,你们连我是谁都没弄明白,就想拆我?"
陶鹰编钟没动,那只小鸟直接炸开。
一朵橘黄色的花在殿里瞬间绽成千百道影子,翅膀擦着柱、擦着梁、擦着人的脸。所有的灯光被扑灭,只剩高座上那一盏还亮着,火苗被翅膀扇得左右横跳。
"眼睛别看鸟!"言泊舟喊,"看地!"
"看什么地啊!"燕绥臣已经找不着北了,"我连自己的手在哪儿都找不着了!"
"脚下有影子的是真鸟,没影子的是——"话没说完,信司衍晕得一头撞在柱子上。
"——没影子的是假的。"言泊舟帮他把后半句补完。
遍地的影子杂乱无章的晃着,根本分不清哪只有影子,哪只没有。
就在群鸟把四个人逼得团团转的时候,头顶的风变了。
那是羽翼满扇的声音。
陶鹰编钟撑开长翅,轻巧一挥,翅羽嗖嗖嗖脱离翅膀飞了出去。
"趴下!"嵇凛一喊。
信司衍趴下了,言泊舟趴下了,燕绥臣正试图从两只鸟中间挤过去,根本没来得及趴下。
第一根长羽穿过鸟群,噗呲一下钉进他的左肩。力量大得像有人拿大锤从背后推了他一把。他被顶得倒飞出去,背脊撞上殿里最粗的那根朱漆柱。
第二根、第三根,穿他的袖,穿他的腰。
"等、等等——"
第四根,第五根,第六根。
第七根穿过他的右肩,第八根斜着扎进他的小腿,他疼得嘶哑。
八根羽钉完,他整个人像一张被人展开的画,平平地贴在柱子上,脚尖离地半寸。
"我去你——"一口血腥涌上来呛进了嗓子里,他连最后一个字都没吐全,血,“咳咳咳——”
【叮——】
【境中境·宴|破局进度:12%】
【提示:当前队伍减员风险较高,建议尽快处理(或者不处理,视心情而定)】
"这破系统能不能闭嘴。"燕绥臣从牙缝里挤出来半句,“能不处理吗?”
群鸟绕着柱子打了个旋,像收到什么指令,散开,去追另外三个人。
燕绥臣被钉在柱上,先用手去够肩上的羽根,够不着;又用腿去蹬柱面,蹬得砖面掉灰,那羽照旧纹丝不动。他咬牙,挺腰,疼得他又抖了一下。
"嘶——"
他这才看清,那根羽不是平的。
羽根上生着两排向后的细齿,像鱼骨,像倒刺。进得去,出不来,刺入柱子的部分并不深,但却让他没办法动。
"别拔!"信司衍从鸟群里冲出来,一把按住他的手,"这种羽有倒钩,硬拔能把肉撕开。撕裂血管,你丢的就不是一条胳膊。"
"那怎么办?"燕绥臣喘着,"我这么挂着,看着像什么?"
言泊舟抿唇忍下想骂他的话,说:"像展品。"
信司衍躲开鸟群的侵扰,跑了过来。他攥住最浅的那根斜羽,顺着齿的方向往外退,可那羽身锋利的很,立马在他掌心划开了一道口子。
羽身在力的作用下动了一寸,燕绥臣的肩窝跟着洇开一大片红。信司衍立刻松手,低头看自己的掌心——掌心已经多了一道刚割开的血口,血顺着手腕往下爬。
"不行。"他说,"得从根上剜。我们没刀。"
"高座后面有。"嵇凛一用手肘打落一只假鸟说。
三个人一起抬头。
高座三层,长明灯后面那面墙上,挂着一把剑。
青铜的,鞘上绕着一截褪了色的红绳,挂得歪歪的,像是当年谁随手一挂,挂了很久也没人动过。
"我去拿。"嵇凛一说。
燕绥臣还想争,"我也去……不了"
嵇凛一开始往高座走。
他不跑。跑起来带的风会惊动群鸟。他只是贴着柱子,一步,停半息,再一步。落空的羽横在月光里,泛着白,像一排立着的钉子,从他耳边过去,把身后的窗纸撕得乱八七糟,钉入的铛铛声就像排钟被敲响一样。
第一根飞羽擦过他的肩,带走半片衣料。
第二根扎在他脚前半寸的地砖里,砖面裂了一道纹。
第三根从他发顶扫过去,削断一截发梢。那截头发飘着往下落,还没落地就被群鸟啄碎了。
……
信司衍在下面看着,喉头一动,“真的能成功吗?”
高座上的长明灯抖了一下。鹰首转过来,那双眼睛不是眼睛,是两片磨平的青玉。
"你要拿剑?"女童的声音从他背后落下来,"拿剑做什么呀?会死的人,又不是你。"
嵇凛一没答。他的手已经攥住了剑柄。
"你是不是傻。"鹰首歪着,"他死了,你就能出这个境。你何必?"
剑出了鞘。压了几十年的剑锈味儿呛得群鸟在殿顶炸开一片。
"因为他欠我钱。"嵇凛一一字一句道。
"……"
连妖物都安静了一息。
"你这是什么理由。"
"很贵的理由。"嵇凛一转身挥动手中长剑吓退了陶鹰编钟,从三层台阶上一跃而下。
落地的时候剑尖磕在砖上,叮的一声。殿里所有的翅膀都停了一拍。
他冲回柱子边,单膝跪下去,先看燕绥臣的腿。
"忍着点。"他说。
"凭什么最浅的那根不先——啊——"
剑尖已经插进了羽根旁的肉里。
燕绥臣的骂声当场拐了个弯,变成一声很不成体统的惨叫。他这辈子被追债的堵过门,被前男友卷过钱,被神庭一脚踹进副本,都没叫得这么凄厉。
"嵇凛一——你是不是公报私仇——"
"是。"嵇凛一说。
"你tm还承认!"
"闭嘴。跑了气,你更疼。"
嵇凛一的手不太稳,剑身也跟着抖来抖去。
剑尖在羽根下面挑开一个小口,两排倒齿松开一边。他一手压住燕绥臣的肩,一手把剑往里送半寸,顺着齿的方向,把那根羽从肉里剜了出来。
羽落地,血跟着涌。
"第二根。"
"你报什么数啊你——我还不知道第几根嘛!"
"让你有个心理准备,不知道接下来疼的是哪一根。"
"我知道那干嘛啊!"
第二根,第三根。
燕绥臣的声音慢慢哑了,最后只剩喘。他盯着殿顶看,看那些在梁上飞来飞去的鸟,忽然觉得它们也没那么凶,只是吵。
"嵇律。"他哑着嗓子说。
"嗯。"
"你以前在律所……是不是也这么冷血。"
"以前收钱。"嵇凛一把第四根羽剜出来,血溅在他手背上,"现在不收。"
"那我赚了。"
"你亏大了。"
"第五根。"他顿了一下,"忍着。"
"你别数了——"
第五根,第六根。
高座上的鹰首终于抬起来了。
它看明白了:那个人不是在救人,明明是把它到嘴的烤串给掳走了。
"你烦不烦。"女童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火气,虽然火气有点轻飘飘的,"我说过啦,别碰我的点心。"
它原本是不想动除了燕绥臣这个饲奴以外的人的,但是他们很明显在从她的嘴巴里抢肉。
它猛地挥翅,飞羽不穿鸟群,直冲柱子来。
白亮的羽从高座方向压下来,像一排满弦的箭羽。
"嵇凛一——"
嵇凛一没抬头,他的剑正卡在第七根羽的根上,卡得死死的,绝对不能松手。他手腕一转,再转半寸,那根羽就能出来。
他把那半寸转完了。
第七根羽崩出来的同时,一根长羽从他背后穿过来,钉进了他的左肩。
“唔——”
声音没出来,只有一口气从胸腔里被顶散,血从他肩上炸开,半边衣料当场被染透。
溅出去的血,一部分落在燕绥臣的脸上,掉进他的眼睛里。
燕绥臣的睫毛动了一下。那滴血顺着他的脸滑下去,在颧骨那儿打了个转,混进了早上没抹匀的那一层香灰里。
两个人的血,在香灰上合到了一处。
嵇凛一强吊起一口气,用剑尖压住燕绥臣右胳膊上最后一根羽的根,"最后一根。"
"等一下,等一下你先拔你自己——"燕绥臣脚还挂在柱子上,手已经乱了,"你肩膀上那根也——"
"别动。"
"你听我一回行不行。"
"不行。"
"嵇凛一我欠你钱!你还要我欠你命吗!"
"嗯。"嵇凛一抬起眼,仅回了前半句:"所以你活着,我才收得回来。"
他把剑尖抵到燕绥臣小腿那根羽的根上。
才刚抵住,一阵风扑面而来。
不是翅膀的风,是很多很多只鸟一起扑过来的风。群鸟从四面八方同时俯冲,黑色的影子在剑身上合拢,像一只大手,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唰——"
剑被卷走了。
它打着旋飞上半空,被群鸟裹进一片黑里。
大殿里的四个人,一起抬头看着屋顶上那把剑。
"……这下完了。"燕绥臣说。
"没有。"嵇凛一说。
他把空出来的那只手,重新按在燕绥臣左胳膊上的羽根上。
"你用剑剜的时候我都没——"
"这次不用剑,这一根倒刺很顺。"
嵇凛一吸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他吸得很深,深到肩上的血都顺着刺穿肩膀的羽尖往下滴。他猛地握住羽身,掌心的皮肉当场被倒齿划开,血从指缝里挤出来。他咬牙忍着,顺着齿的方向,一寸一寸地把那根羽从燕绥臣的腿里转出来。
齿过肉的时候是"咯"的一声,像有人在扯开一段绷紧的布。
燕绥臣没有叫。
他盯着嵇凛一那只已经分不清纹路的手,一直到最后一截羽尾从血里退出来,叮当落在砖上。
八根羽,齐了。
殿里静了。
群鸟收了翅膀,重新叠回那只小鸟的样子,落在鹰首的喙边,歪着头,像什么也没干过。陶鹰编钟收拢两翼,九枚鹰钟重新在金彩里合拢。高座上的长明灯晃了晃,又稳住了。
"挺厉害的嘛。"女童的声音从钟里飘出来,慢悠悠的,"八根,一根不剩。"
"你还想再来八根?"嵇凛一扶着柱子站起来,肩上那根羽还插着,血顺着羽尾一滴一滴往下落。
"不想。"陶鹰编钟说。
燕绥臣刚从柱子上滑坐到地上,手上脸上全是血,黏得手指都张不开。
"良心发现?。"他说。
"良心?还是人心比较好吃,至于为什么……"鹰首偏过去,看言泊舟,"问他。"
言泊舟站在三层台阶下面,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燕绥臣的脸上——落在那片被血冲开、又重新合上的香灰上。
"言泊舟?"燕绥臣心里咯噔一下,"你说话啊?它什么意思?"
言泊舟往前走了两步,蹲下身,很小心地伸出手,用指尖沾了一点燕绥臣颧骨上的东西。
那是血,混着灰。
两个人的血。
"骨香靠'发灰'把两张脸换过来的。"他说,"它只认头发这一段死物,所以换一个时辰就该自己褪掉。"
"然后呢?这我们都知道啊。"燕绥臣抬起手臂蹭了下脸上粘稠的灰。
"然后……"言泊舟的声音很轻,"你们刚才用血把'死物'换成了'活契',你们脸彻底互换了。"
【叮——】
【条件触发】
【骨香(进阶)→血香】
【说明:以血为契,面已互换,不再自行褪落】
【解除方式:一命换一命】
【当前进度:契约已缔结,不可逆】
"什么意思?"燕绥臣僵在原地。
嵇凛一低头看着自己的掌,伤口还在冒血。
高座上,陶鹰编钟笑了一声。
笑声细而长,像从很深的地方慢慢爬上来。
"意思就是——"它说,"你们俩从今晚起,只有死才能把脸换回来哦~"
"你今晚到底想吃什么,慢慢想。"小鸟歪着头,温和有礼。
"当然是顶着饲奴脸的那个人啊。"女童的声音转成奸佞的笑,“他才是该死之人。”
殿外,很远的地方,鼓声忽然响了,咚咚——咚咚——
一下。
两下。
【叮——】
【境中境·宴|破局进度:45%】
【事件更新:傩仪大典倒计时提前开启,祭司于今日入京】
【当前倒计时:九十六小时】
燕绥臣靠在沾满血污的柱子上,望向顶着自己脸皮的嵇凛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