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岁。
“他才五岁,只要健康就行,逼他这么紧做什么?”
年轻的黄怡瘦而不柴,白皙清丽,跳不出差错的五官完美安置于巴掌大的小脸,是毋庸置疑的美人,即使在冷脸发怒,威慑力也只是略胜熟透的红樱桃。
对面的男人显然欣赏到这美人嗔怒的情韵,眉宇间的不悦转瞬即逝,声音中的警告意味却一分不减:“这里没有孩子,只有未来长华的掌舵人,我已经在私教的问题上让步了,你别在这跟我无理取闹,他要是连基本的仪态和身材管理都做不好,那就只是运气好姓赵的废物。”
黄怡那双杏眸中满是难以置信:“基本的底线在哪?小朋友用餐掉饭很正常,但你要罚站他一小时?他可是你的亲儿子!”
“所以,教好他。”赵万宇冷道,“长华要行稳致远,就不容忍残次品的存在。”
落地窗外父母冷肃的表情映在小赵恭清澈的瞳底,争吵声隔着玻璃,闷闷的,站不住的矮小身躯悄悄斜靠餐桌,脚底酸疼发烫,余光落到还未收拾的餐盘,小手迅速抓了块鸡肉塞到嘴里。
五分钟后,守在监控前的生活督导将这一行为报告给了赵万宇秘书,于是一小时的罚站,变成了两小时。
——十二岁。
一米六五,四十六公斤,严格遵照期许生长的赵恭在同龄人中瘦高出挑,却缩着头躲在汉白玉石狮后,为数不多的监控死角,手指攥紧书包肩带,背上是沉甸甸的需要家长签字的未及格试卷。
自家大门在三米外,回家,有千万个不情愿。
一门之隔,他不知道奶奶和姑姑的突然造访,黄怡却正为招待婆家人忙得团团转,双手将刚出炉的戚风蛋糕端上茶桌:
“我没有下午茶的习惯,准备得仓促,还望妈和姐多包涵。”
黄怡安静却略显僵硬地站立原地,目光在高要求的家人和亲手做的蛋糕间来回巡睃,紧张得连隔热手套都忘摘下。
“Pfff——”赵万妤凝眉将蛋糕放下,赶忙端起茶杯清口,向母亲叽里呱啦一顿输出,“Elle sait même pas réduire le sucre, sérieux ?”
“Un joli déchet.”龚淑颇为头疼地扶额,另一手难掩嫌弃地推远蛋糕,未分给儿媳一丢余光,继续以聱牙的法语回应女儿,“难以想象她当年是用了什么手段让你弟看上她,我看小恭也随了他妈怯懦的个性……”
黄怡眸光霎那灰灭,贴脸的外国话,一字不懂,微笑变得微妙而尴尬,鼻尖微涩,即使难堪得想要消失原地,双腿却灌铅般动弹不得,存在感像客厅中装饰性的洋娃娃。
说来奇怪,她心底竟有一丝庆幸,因为以亲手烘焙为由让阿姨提前下班,没有那同情、揶揄、如芒在背的打量目光。
黄怡听不懂的法语天书,却被躲坐在上方楼梯间的赵恭轻松明白,他悄摸从花园翻墙爬上二楼房间,意外撞见这超乎想象的庸俗一幕,奶奶和姑姑为蛋糕没有减糖这点破事怼脸蛐蛐他妈?!
气不打一处来,内心怒喊,天真地试图以念力鼓舞母亲——
掀桌啊!
让这俩mean老太婆自己动手胡闹厨房啊!!
立马订两张机票甩脸上,让她们滚去巴黎oral practice啊!!!
但他透过楼梯栏杆窥见,母亲只是在一旁赔笑,那一刻,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和母亲真是至亲,一个藏起试卷,一个丢弃自尊。
赵恭没有掺和一脚凌迟亲妈的兴致,头也不回,进房间,上锁。
当晚开始,他再没接受任何语言私教。
——十六岁。
跻身高中混子,结识胖子,沾染叶子,差点进局子。
——二十岁。
福利院项目失败后,性情愈发恶劣,夜不归宿。
——二十九岁。
得知小六岁的私生子进公司,无动于衷,香槟狂欢。
——三十八岁。
猝不及防被黄怡关禁闭强制戒断,无论如何发狂,如何大闹,都被圣母般宽容地安慰“不是你的错”“妈妈一直在呢”“对不起,没法分担你的痛苦”……
太迟了,所以什么都很可笑,再也忍受不了了,所以他决定终止这一切,自白十八年前磕嗨杀人。一把利刃插入母亲心脏,只为让她不再自欺欺人,承认他的无药可救。
规,有法度也;训,说教也。所谓规训,核心便是“教育”与“矫正”。
由此看,规训者掌握着近神的权力,因为ta能依照意愿塑造和规范另一人的思想与行为。被规训者拚力逃脱框架,那便同忤逆神祇,犹如自断臂膀,剧痛且收效甚微。
倒于血泊,乏力望向天空的弥留一眼,咳血讥笑,原来——规训者亦困于被规训的枷锁之中。
风云翻涌的苍穹阴沉着脸,压抑的积雨笼罩在巨大的城市上空。
“你要杀了赵恭?!”宣于野怀疑自己的耳朵,再次确认,接着小狗式清醒摇头,千头万绪中先挑最感兴趣的问,“……等等,先说十八年前的孤儿院,是那个意外溺水的小男孩吗?”
“其实是被杀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