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系统面对制服颜狗无语凝噎，挑着正经的问题回答：“我只是主神投影的打工仔，做不到全知全在……来之前你难道没想过，如果你是白跑一趟，这里什么都没有呢？”

一鬼一光隔空相视，须臾，宣于野纯善一笑，系统不存在的头皮发麻。

下一刻，宣于野语调平静：“散个步，参个观，要是能找到小裴岁霁照片就个人私藏，发现赵恭或者廖源留下的痕迹就原地超度，专案组十二点准时放饭，给裴检准备便当还绰绰有余。”

系统：“…………”

宿、宿主果然是个淡淡神经质的疯子吧！！

溜了溜了。

半空绿叶沙沙声顷刻消失，几乎同时，宣于野视野中却猝地跳闪出三角标识，赫然落在平面图4F院长室的位置。

宣于野唇角勾起好看的弧度。

猜对了，大获全胜。

系统自有一套规章守则，据他观察，小绿光的出现并非毫无缘由，冥滩救裴岁霁、长原河钓鱼大叔、书房日历，以往经验表明，无提示不系统。无论是何维度的存在，效率至上原则适用于所有工作。

同时，他之前心中隐隐的预感也得到印证，这所福利院多少与花肢案存在关联，因为规则很明确，三角标提示仅限于侦查主线案件。此时此地的提示标识，其中意涵不言而喻。

电梯失修无法运行，宣于野绕行楼道，各层墙壁用心的童趣涂鸦斑驳褪色，扑灰的院长室门牌横在四楼廊道尽头，覆盖把手的十字封条年久半落，无所谓反正鬼穿墙。

如果过滤掉十年积尘，这无疑是一间敞亮简洁的办公室，绿褐生斑的窗帘后呼入不规律的热风，锈旧吊扇嘎吱摇晃，卷起一股沉闷悠远的霉灰气息。

十七年前长华捐资项目低调收尾后不久，老院长突发脑梗送医确诊房颤，定期抗凝治疗，又执意坚守岗位，如此七年往复，最后在任西去。那一年，恰逢边湛市规划重大调整，零散小规模儿童福利院合并，市财政出资另建现代化福利中心，原址不定期另作他用。

所以老院长是这间办公室的最后主人。

时至今日，这里并未残留过多关于主人的痕迹，唯一特色鲜明的，是立式原木书柜的满墙藏书，宣于野心下明了，这位是和申禾类似的老学究，像是卷王裴博士会默默学习的榜样。回想起自己中学时的福利院院长，一位steam账号估值近六位数的低调中年人，学士鬼便若有所思摩挲指尖，暗叹：

孩子，成长，环境。

四顾一周，宣于野正纳闷无所收获，转头时却陡然瞥见了什么，双眼顷刻明亮——

只见办公桌坐人的一侧，中央半开的抽屉露出几沓卷角的文件，没有三角标识，但压在下方的阴影处却隐隐有一弧绿光，循光抽出一看。

赫然是一本成长记录册！活页本，沉甸甸的。

标签是2007年，编号叁，宣于野一边思忖着那年裴岁霁大概九岁，一边兴致勃勃翻阅查看。原来叁号记录册是老院长的牵头的主意，试行半年，每周给孩子发一张活页纸书写，会提供围绕未来生活的各类主题，但也不阻止活跃的思想畅所欲言。

哗啦啦书页翻飞，在左上角百余龙飞凤舞的字迹中，宣于野精准捕捉到方方正正的“裴岁霁”三字。

姓名旁，还有几行湖蓝彩铅写的小小批注——

岁暮阴阳催短景

天涯霜雪霁寒宵

因为是冬天的生日，院长推测说爸爸妈妈是依据这句诗给我取的名字。

宣于野反身坐在书桌上，受教般无声颔首，心想原来如此，眼底闪烁感兴趣的光，一目十行阅读其后密密麻麻的黑字，以及偶尔几个对三年级来说太难的字的拼音。

【……未来啊，遥远得看不太清……不过，要是成为能帮助更多人的大人就好了，就像院长爷爷一样！】

【……现在就很幸福，未来不需要新的什么……】

一如稚嫩笔迹漫溢出的知足欣幸，后面整页整页的文字，并没执着拨开未来的迷雾。当下代替了未来。与现在寡言的检察官迥然不同，横格线上，小裴岁霁满满絮叨着零碎日常。

上面记载了九岁孩子可爱的喜怒哀乐：喜欢苹果，即使氧化，黄褐切面也像秋日傍晚的铜云，讨厌香蕉，不知什么时候会发黑的尖，觉得恐怖；害怕打针，虽然很想闭上眼睛，但每次只是别开视线，脑海中幻痛着可怕的尖锐针头，却不会发抖哭泣，因为只有小孩才那样；悄悄蒙着被子抹眼泪，因为总到福利院流浪的三花猫死了，瞒着院长把它埋在了宿舍窗外的玉兰树下，距离很近，但很想它……

可爱又敏感。宣于野忍俊不禁地摇摇头，骨节分明的手指小心抚过一行行黑沉字迹，一个遗憾未曾有缘相见的幼小身躯，奇妙地、清晰地展现在眼前。

翻页沙沙声中，流转的应该是裴岁霁人生中最快乐时光的剪影。

小裴岁霁最崇拜院长，不像其余只会大谈正论的大人，院长的问题永远可以有不同答案。有一次拿着《金银岛》问院长，吉姆航行为什么会不舒服，大海那么辽阔也会让人头晕吗？与简单晕船两字不同，院长吐露了引人兴致却抓不住的回答。

“正是因为大海辽阔，他脚下的全部海水又在随着地球旋转。”

“地球时刻在自转，为什么我没有不舒服？”

“那因为我们岁霁没有忍受不了这种旋转，这很可贵，当然，或许还有另一个原因——我们眼前并非望不到头的空阔。”

“他不是要去金银岛吗？怎么会望不到头？”

“他的眼前呀，是不停被推远的海平线，摇晃的船只在前行，看不见的终点也在奔跑，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好像不遗余力地停留在原地。”

并不能完全听懂，但小裴岁霁很喜欢。相比之下，只会惹哭年纪更小的朋友的廖源和他的跟屁虫们，既讨厌又无聊。

琐碎的字里行间，还有一个频繁的词语，弟弟。

【……弟弟七岁生日，他听说自己出生在海边，想去看……我们约好长大一起去，还想着教他下水游泳！】

【……乐辰整个午休时间都拉着我讨论什么盈亏啊，动态平衡啊……《第五项修练》这本书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呢……我弟弟是个聪明的孩子！！】

活泼漂亮的涂鸦穿插在字里行间，最后还画有幼稚又可爱的笑脸。

意犹未尽，再翻过一页，却是戛然而止的空白。

像是一封跨越时空的信，没有在过去寄出，却有人在未来收到。